“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