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钟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钟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钟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象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