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慢慢地说:「我早就等到了正确的时候。」
「在第一次黄河夺魁,你说恭喜。在一路艰难跋涉,怀此心安。在那次你抱着我,我不能自抑的流泪————在许多我感到安宁,我觉得这个世界温柔的时刻。」
「但总觉得,那些脱口而出的瞬间,不是那么庄重的场合。」
「我说庄重,并不是说我们在一起不轻松。」
「而是要你知道,此时此刻,我的认真。」
「我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的人,也没有谈情说爱的天分,一直以来都是修行,不敢停下来。但我停下来的第一时间,我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婚礼才能配得上你,但我请来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齐聚在这里,见证我的真心。」
他将这对耳坠往前捧:「我能为你戴上这对耳坠吗?」
叶青雨安静地站在那里。大红喜服,仙颜绝世。
此刻不知是仙还是神。
她弯弯的笑眼里泛着泪。
她清冷似仙叫人怜,而眸光一动,又牵扯红尘,情海汹涌。
「我的父亲给了我世上最丰饶的爱,所以我知道爱是什么样子。我从来不期待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我,但我期待与你见面。」
「从枫林到云上,从临淄城到抱雪峰,无数封往返的书信,像我们一次次相逢。我有时看着云雀想到你要来,我有时修着道术又听到你的音讯————他们说我生来就是仙种,而化身神明又远离人间,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很遥远,但每次回头看,你都在我身边。」
「修行路远,总是越远越淡漠。但那些相处的时候,为我系住尘缘。为仙时你是我的仙念,为神时你是我的孔方钱,你让我一直留在人世间。」
她以同样的认真,同样的执拗,就这样看着姜望:「我只想告诉你一那些让你觉得安宁的时刻,也是我心安的瞬间。」
终于她说完这些话。
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地低头,送上晶莹的耳垂,就这样将一生交付。
金玉凤凰,飞在月牙上。
窗边有金芒闪过,气蒸云海,忽起仙声—九宫天鸣,仙道大喜。
故人告别以此声,新人良缘复此鸣。
本来坐在亲长席的阿丑,显了踏云兽原形,飞滚在云海中,放声长啸,不知是悲是喜。
蠢灰也跟着跳进云海,吐火染出半天红霞,为这新人贺。
「好!!!」赵汝成率先喝彩。
掌声雷动。
杜野虎早已喝得面红,这刻更是激动得络腮胡都立起来。
观衍与小烦携手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
姜述一生壮阔,什么风浪都见过,当「主婚人」还是人生第一次。当初无华成婚,也都是皇后操持。
祂有些不知从哪里说起,不由看向同为主婚人的赫连山海。
青穹神尊自是有经验的,微微一笑,便道:「天地共鉴,我赫连山海见证这桩婚事诚为人间之喜,当有永恒之眷。」
而后对宾客施施然一礼:「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我谨代表姜叶两府,敬谢诸君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又对新人道:「愿新人永偕琴瑟,良为此好。」
姜述这才看向新人,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洞房罢」」
。
茫茫宇宙,一槎独行。
容颜唏嘘的男子躺在星槎,双手交叠自枕,死鱼眼儿映着璀璨星光。
「红鸾星动,天喜照命————还有福、禄、寿三星高照,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的婚礼,竟如此奢遮!」
他啧了两声:「当年上古人皇迎娶轩辕天妃,也未见如此啊!天道贺喜,近乎献媚。
世上真有这么好的姻缘吗?」
「不止如此呢。」在他旁边坐着一个短发亦如茅草的少年,正似模似样地数星星:「师父你看,毕宿亮了,主生得孩儿福寿全」;轸宿亮了,主祭祀婚姻人口加」;壁宿亮了。主祭祀婚姻和合成」;娄宿亮了,主婚姻安康福寿全」;角宿亮了,主嫁娶婚姻生贵子」;柳宿亮了,主婚姻吉事」————」
他也跟着啧声:「这二十八宿也懂事,该亮的都亮了,不该亮的都眯着!」
死鱼眼翻了他一下:「说了不要叫我师父。」
「为什么呢?」少年总是对未来有广阔的期待,不觉得世间有不能前行的艰辛,很不服气。
死鱼眼怅望宇宙,在某个瞬间似是触动了心弦,喃声道:「我不能给你一条绝望的路。」
「什么?」少年没有听清。
死鱼眼懒得再说。
少年又道:「师父师父,蛩曦姑姑待你这般好,你为何不答应她呢?我看这红鸾星动,兴许也有你的一份姻缘哩!」
「你懂什么。」死鱼眼怅声道:「自古人妖不两立。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必要开始。
「」
「说起来,神霄战争是哪一年开始来着?」他喃喃自语:「我得在那之前,补完飞剑道路,回去帮忙————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不行,不能像燕春回一样。我得走出别的路————」
他的眼神愈发锋锐,表情却越发困倦:「又要休息一阵了————」
「噢————」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男人闭上了眼睛。只道:「向前。」
姜安安和宋清芷把叶青雨送进了婚房,大小王在门口执灯。
盖头在礼堂就已掀了,此时她端坐红榻,灯下美人,有了些平日未见的娇艳。
姜安安看得痴了:「姐姐,你好美。」
宋清芷急着去看戏,扯了扯她的衣角:「走啦。」
叶青雨拿着一枚孔方钱在指间转,笑着问:「你哥怎么还没过来?」
「外面正在闹洞房」哩。」姜安安如实道:「说是要大打一场,我跟清芷正要去看」」
。
这般婚礼,自不会真个闹到叶青雨面前来。
请新郎官陪练一场,也便是满足了那些武痴的心情了。
「都有哪些人呢?」叶青雨问。
「好像太虚阁都上了。」宋清芷说。
「那要闹到什么时候?」叶青雨把大袖一卷,穿鞋便起:「我得搭把手去————」
月门外,大战方歇。
新郎官以登天梯之法,错行时光,于不同境界战不同天骄。
闹腾够了,月光如洗。
众人散落各处,或倚假山,或立石桥,或亭中独饮————
红底金边的武服,猎猎在风中。斗昭扛着天骁在院门,灿耀地看着新郎官。
「摘下黄河魁首的那天,你也是在修行中度过。我此来是要告诉你,不要懈怠。
「摘赤心改天道,你牺牲良多,当下并不完整。」
他抬起下巴:「如果你停下,我就会追上来。」
以【太上元胎】为道躯,在末劫后新生,「天下李一」当然是这些人里最强的存在。
婚礼祂并未参与,倒是「闹洞房」的时候,一剑入战局。
布带束发,白衣极简。此刻只将长剑一折,道了声「新婚快乐」,便自转身。
「祂这是什么意思?」赵汝成有点没看懂。
左光殊当然是认真地研究过李一的,凝重地道:「他的意思,是给大哥时间。婚期之后,再争修行。」
「什么意思?」斗昭扛着刀就往外走:「不给我时间?」
好不容易挤进「闹洞房团伙」的钟离炎,跳起脚来:「你他妈先给我时间!」
「回来吧你!」黄舍利竖掌在空中往回拨,笑眯眯道:「给不给时间,老娘说了算。」
苍瞑将兜帽往下拉,往假山阴影里一退,就像压根没来过。
剧匮惯来是严肃的,这会儿还在前堂端端正正地坐着饮酒呢。
钟玄胤咬着笔头:「我这纪传写得————欸你说洞房要不要记?」
噗!
剧匮的嘴里的酒水喷了他一脸。又面无表情地拿来云巾,为他擦脸。
「算了算了。」钟玄胤不耐烦地把他打开:「你个老古董,说了你也不懂。」
重玄遵独坐凉亭,小炉温火,正细细品茗。
某个时刻他眉头一挑,欸,好像少了谁?
秦至臻双手一合,掌中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半透明空间,所谓的「闹洞房团伙」都在其中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