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柳敬亭第二次来到万象大礼堂，相比于第一次的走马观花，这一次对大礼堂的宏伟规模感受更加真切。
柳敬亭站在舞台上面对着九千个空荡荡的座位，心中难免一阵感慨，想起第一次站在远处观望舞台时产生的错觉，如今也变得真实起来。
不知是因为柳敬亭的动员讲话太动情绪，还是因为大礼堂本身的气场太强大，又或是因为八卦楼上的言论激起了众人的敌忾之心，总之，演员们今天表现得十分认真投入，台词讲得一丝不苟，进场退场也是秩序井然，预计八十分钟的情节，居然仅用了一个小时就顺利完成。
康令月跟柳敬亭商量之后，决定让大家多休息十分钟，出乎意料的是，演员们没有像以往那样松松散散地聊些有的没的，而是互相讨论起各自的戏份，彼此对起台词。
“有些意外啊，”康令月在柳敬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早想到了吧，不然你怎么会说是好事？”
柳敬亭微笑道：“没想到会这么好。”
康令月侧头看着柳敬亭，问：“你真的不在乎，我是说BBS上的那些言论？”
“万象有多少学生？”柳敬亭不答反问。
“嗯？”
“就说我们这一届也接近两千人吧？”
“所以呢？”
“那论坛上有多少帖子？”柳敬亭不等康令月回答，自己说道：“拢共加起来。也不能超过250吧？”
康令月颔首道：“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计较不过来。”
康令月微笑点头。
“很多时候，我们常常因为发声的人抓狂，却忽视了那些一直默默关注你却始终没说话的人，而且你看，他们嘲讽的点又完全不对，所以没办法介意呀。”
柳敬亭摊手无奈道，康令月撇嘴转过头。
……
就在康令月向柳敬亭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妈妈文教授也在关注这个问题。
“言论自由是没错。可是也要有限度，这样吵下去，成何体统？”文院长眉头紧锁，质问丈夫。
“八卦楼不是学园官方论坛，是学生们自己做起来的，我们不方便插手。”康园长淡定自若道，这点让妻子很不愉快。
“这是素质问题！”文院长微怒道。
“你在担心柳敬亭受影响？”康园长略得意道。“令月总说她有个护短父亲，岂不知，她的母亲实际更护短。”
“他在做话剧，我把整个院的资源都压到他身上，我不希望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干扰到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会对他造成干扰？”
“年龄，环境。自卑心。”
“你确定能写出《小王子》和《阿Q正传》的人会因为我们万象产生自卑心？”康园长不以为然说道，“保静你听我说，他做这个话剧，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艺术活动，也是一个社会活动。就好像当初征文大赛一样，面对全国的挑战。他仍旧谈笑自若，从容应对，这几个帖子能有什么影响力？”
文院长不再做声。
“你再想深一层，我们学园有近万名在校生，发帖的有几人？”
文院长抓住战机，道：“你早应该提高你的招生标准，你还记得办学初衷吗？”
康园长笑道：“一刻都没有忘，可以这么说，我之所以招那些目前还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就是为了践行我的初衷，你想一下，一个学生在入校前就全面发展了，要我们教育者干嘛？”
文院长无言以对，脸色却依旧不好看。
“要不等令月回来，你问下她，你想想，我们两都看好的学生能有几个，或者你想下，这么多年，我发出去过几支钢笔？”
“谁稀罕你的钢笔啊，故弄玄虚。”
“得，又要讽刺我一桃杀三士了。”康园长略委屈道，文院长浓郁的脸色终于稍稍化开。
……
晚上七点多，康令月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家，嘴里哼着一首英文歌，在玄关处换鞋子的时候，突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今天怎么那么高兴，是不是排练很顺利？”
“totally！”
“再说一遍。”
“非常特别百分百地顺利，妈，我告诉你，相比于今天来说，之前两天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在大礼堂的时候，柳敬亭带着音乐排了一段，超有感觉。”
“所以你现在服气了？”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一。”
“为什么又加一？”
“加给这部剧的创作者柳敬亭。”康令月已经换好鞋子，走到妈妈跟前，依着妈妈坐下。
文院长迟疑一下，问道：“柳敬亭？”
“是啊，你看了八卦楼的帖子吗？”
“看了一眼，好像关于他的内容挺多。”
“哪里是多，简直覆盖首页，可是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
“嗯？”
“完全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用帖子风波激励演员，因为一整天下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的情绪，我偷偷观察了好几次，依旧谈笑风生，若无其事，所以我要给他加一分。”
文教授脸上现出矛盾神色，她当然高兴柳敬亭没有被影响到还化不利为有利，同时她又有些不满自己的判断力输给丈夫。
“只要不耽误排练就好。”文教授淡淡说道。
……
柳敬亭当晚回到寝室，毫无疑问再次成为室友们的焦点。杨丽璐不等柳敬亭质问，澄清道：“你恋爱的消息不是我发给八公子的。但，我跟别人提过，因为她们在讨论你跟孙泊雅见面的新闻，我不小心说了一句。”
“噢。”柳敬亭心情不错，似乎根本不记得这件事。
“你不生气？”
柳敬亭摇头，道：“不生气啊，你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乃诤友也。”
杨丽璐道：“我还是觉得你不该……”
“我知道半仙您的意思了，逢场作戏嘛，跟她又不是朋友。”柳敬亭说着，再次习惯性地坐到杨丽璐旁边，这一次杨丽璐没有调位子，林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看得意味深长。若有所思。
“这给你，”杨丽璐从桌子上拿过一叠A4纸递给柳敬亭，“翻译了两幕，你先看看行不行？”
“两幕？好快的速度，”柳敬亭边说边接过来，“你那天晚上就开始翻译了？”
杨丽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谢谢半仙。”
杨丽璐表情有些古怪，道：“算我赔偿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啊，反倒是我现在欠你人情了。”柳敬亭摇了摇手里的英文剧本。
观察半天的林薰终于开口说话：“我看下英文版的剧本。”
柳敬亭把剧本递过去，杨丽璐快速瞟了柳敬亭一眼，然后盯着脚尖道：“不用理会他们说什么。他们不懂。”
柳敬亭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原版就是英文，杨丽璐在翻译的过程中，肯定体会到其中的微妙，因为任何作品经过翻译之后都会一定程度地流失掉某些闪光点，而杨丽璐一定是隐约捕捉到了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点，所以才有“他们不懂”的评语。
柳敬亭点点头，道：“我不会去管的。”
“如果真的能去伦敦，我们要重新背诵这些英语台词吗？”林薰看着台词本问道。
“当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讲英文台词，效果只会更好。”杨丽璐接到。
“本来就是西方世界的背景。”
几人正聊着，沉默如斯的戴岸桥忽然说道：“柳神，有人在八卦楼发帖挺你。”
“谁？”
“天道有常。”
“天道有常是谁？”许源问。
戴岸桥笑道：“我可能需要一分钟告诉你答案。”
柳敬亭忙道：“不用不用，老戴，我知道是谁，他说什么？”
戴岸桥把他的大屏手机递给柳敬亭，杨丽璐、林薰、许源都围了过来。
天道有常发的帖子标题是：【骂柳敬亭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伟大！】
内容分两块，正是以他的两篇代表作为小标题，常有道分析起文章，满身的肥肉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更让柳敬亭惊喜的是，道神这个帖子无心砸出了好多个厉害的id，跟帖除了极少数几个无脑喷子，大部分都是能成一家之言的分析书评，卧虎藏龙的万象终于展露出了它的另外一面。
“那些自以为是的朋友似乎没有搞清楚一件事，到底是你们在假装对柳敬亭不屑一顾，还是他根本就没拿你们当一回事？如果你不能理解这个问题，或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至少你可以去网络上搜索一下柳敬亭这个名字，然后对比一下自己的名字，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无知多傻，多替学园丢脸，因为你会发现十个、一百个你，都比不上一个半个柳敬亭，对了，网上可能根本没有你的信息。”
看完天道有常的帖子，连许源、林薰、杨丽璐都沉默下来，是啊，跟自己住一块的这个少年，可是曾让世界为之侧目的人物，或许是因为他的出场太过平凡，或许是因为他一味甚至刻意地低调，似乎公寓里已经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想说，我一直叫他柳神，因为我觉得他是文艺界的戴岸桥。”戴岸桥再次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谦虚地说道。
“戴神，快别这么说，”柳敬亭笑道，“维持低调。”
一句话让他将将展露出的“神样人”风采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