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多精彩啊。
泰尔斯心中一凛,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厅内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偷偷看向座上的第二王子。
话题越发危险。
也越发逼近风暴的源起之地。
越发无视规则与默契。
泰尔斯轻声叹息,盘算着,犹豫着。
“这人真tm……”泰尔斯下首的星湖卫队中,怀亚咬牙切齿地看着慨然陈词的猩红鸢尾,“好吧,我知道他在为殿下辩驳,要找机会对付那个老祭司,但是说出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因为他的利益,和殿下的意图,从来就不是重合的。”
马略斯站在怀亚身边,眯眼观察着费德里科,低声道:
“他的胜利,和殿下的胜利,也不是一回事。”
“那我们能否帮殿下发声……”
“不,越是这种时候,殿下就越不能显得在意,遑论亲自下场。”
怀亚只得咬牙苦忍。
焦点回到厅中,费德里科越战越勇:
“胁迫王子,妄议王位!若这不是造反……”
他顿了一下,咬牙面向全场:
“那还有什么是造反?”
不出所料,厅中再次哗声大作。
支持者有之,嘘声亦是不少。
“费德里科少爷,为什么?”
气急的费布尔副主祭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稳住呼吸。
“你刻意歪曲我的逻辑,编造我的言外之意,误导听众们的认知,乃至罗织罪名……”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昔日学生:
“就为了阻止翡翠城支持殿下?还是见不得殿下和我们站在一起?为了延续殿下对你的倚重依赖,独占殿下的信任恩宠?”
老祭司目光沉痛:
“抑或是为借势威胁翡翠城,震慑政敌,你才好在废墟中抓住机会,晋位公爵?”
费德里科闻言一颤。
“而你的罪过还不止如此!”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怒喝出声,极不礼貌地伸手指向副主祭:
“你!费布尔先生,你高风亮节,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翡翠城……”
猩红鸢尾冷笑一声,转向满厅来宾:
“但却说什么签约立契,什么分割摄政权,什么支持继承权……你知道此事会在王国上下引发多大的动荡,会在御前会议上遭到多少攻讦和质疑吗?委员会分权摄政?还妄议王位继承?你知道会给我们翡翠城和南岸领,乃至给星辰王国带来多少灾难吗?”
费布尔只觉呼吸一滞。
猩红鸢尾伸手指向议事厅最高处的座位:
“你知道,你统统知道,可你毫不在意!你执意要把殿下逼到极限,逼他左右为难!你执意把翡翠城推到风暴中心,为神殿作踏脚石!你执意蛊惑这大厅里的所有人为你送死,为你的信仰大业冲锋开路!”
副主祭听得脸色苍白。
“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矛盾?冲突?内乱?内战?大难临头的翡翠城?再一次血色之年?”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他的每句话都让听众们冷汗连连:
“怎么,落日神殿?从登高祭子到祭教之争,难道两百多年的宗教流血,无数人的惨烈牺牲,都没能扑灭你们的丑陋野心吗?须知‘射日之弓’的后裔,就在此厅中安坐!”
老祭司闻言一颤,表情难看。
听众们纷纷回头,只见人群中,“射日之弓”的当家人,来自东海盐壁港的诺亚·哈维亚伯爵,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议事厅则再次轰动起来。
————
“时间,时间是这位殿下最好的盟友。”
一片闹哄哄的混乱中,伊博宁幽幽地望着手指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
只须循规蹈矩,耐心等待,无人能与他竞争王位。
“但时间,时间也是他最大的阻碍。”
年轻的审判官握紧拳头,遮住老茧,叹息道:
“时间未到,他就永远只能是王子和儿子,只能是星湖公爵,缺权少势。”
这个角落里,几位高官和行首们交换了下眼神。
布里奥蒂市政官盯着座位上的第二王子,玩味道:
“确实,以王都传来的消息看,他在御前颇受忌惮,屡遭攻讦,搞不好有失权去势的风险。”
“噢,你们也听说他被国王当众打耳光的事儿了?”
因坐错位置而窘迫不已的泽洛特厅长一个激灵,终于找到一个听得懂的点,努力加入谈话:
“嗯,是被打耳光还是打屁股来着?”
没人理会他。
缺权少势?失权去势?
伊博宁摇摇头。
“权力是无形的,甚至是虚幻的,”伊博宁低声道,“只有在人们相信的时候,它才存在。”
否则,一个常年居于深宫,以文字书信沟通内外的普通人——不,哪怕是一个常年马上征战,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极境高手、常胜将军,又凭什么号令千军万马,又凭什么主宰无数生灵?
凭他的万夫不当之勇?
别招笑了。
伊博宁眯起眼睛。
万夫不当与万众归心,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否则,终结之战,就该是灾祸统治世界才对。
“说清楚些。”迈拉霍维奇总管沉声道。
“诸位大人,这份定约的重点并不在翡翠城的支持有没有用,甚至不在翡翠城支不支持。”
伊博宁深吸一口气,看着对峙的鸢尾花与副主祭:
“重点在于,当今天这件事、这场面传出去,人们会怎么想?”
这场面?传回王都,传遍王国?
几位高官若有所思。
“副主祭的这纸契约涉及两件事:南岸归属与王位继承。”
伊博宁眼神犀利:
王冠之所以是王冠,乃因人们相信它是,它才能是。
毕竟,王者不以血脉为尊。
几位大人物神情一凛。
“所以,当人们看见这位王子在复兴宫外,在翡翠城与万民立契定约,把南岸大权和他的王位资格都议定了,或至少在表面上议定了,而翡翠城还‘万民咸服’……”
代理审判官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整个王国上下,人们会不会觉得……”
他闭上嘴,幽幽看向几位同僚。
————
混乱的大厅中,泰尔斯头疼地揉着自己的侧额,地狱感官为他传达了来自观众席各处、如雪片般飞来的争论:
“猩红鸢尾说出了重点:这份契约里,翡翠城怎么样无所谓,但涉及领主统治,乃至王位继承的话……”
“我就知道这老祭司没安好心,想蛊惑我们去怼复兴宫……”
王子没有多花心神理会那对师徒间的攻讦争吵,而是死死扣住座椅扶手,靠着地狱感官,聆听着来自不同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议论:
“不对,有无南岸领的背书支持,都不影响第二王子的继承顺位,但是他若因此与国王陛下生了嫌隙……”
“你没听说吗?王子早就跟铁腕王闹掰了!”
泰尔斯心情一紧。
“你哪儿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