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王都的堂叔亲眼所见,那一夜王子执剑领军,强闯宫廷!那一路上的血流得啊,啧啧,听说连王子都亲冒矢石,负伤见血……”
“啊!那岂不是兵变,造反?”
“你以为呢?那晚若不是卫士死战,忠臣死谏,我们今天就要喊他泰尔斯一世了……”
“闭嘴!不要命了!”
“卧槽,有这事儿?”
“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这事儿怎么好外传?都下了封口令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怎么封得住?都有眼有耳朵的!”
“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这事儿怎么好外传?都下了封口——你跟我套娃呢?”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是王都的警戒官,他也略有耳闻,说那夜复兴宫异动,隔着墙都能听见杀声震天……”
“诶,插个嘴。我也有个朋友,他还认识个朋友,那朋友的亲戚就是那晚被召入宫的御用医生,据说复兴宫里伤亡枕藉,伏尸上百啊……”
“天啊,落日古国的事情,这么夸张的吗?”
“诶,你们是东陆来的客人,不懂了吧,这璨星王室杀起自家亲戚来,那才是最狠的……”
“是是是,下仆那乌素德,来自翰布尔,确实对贵国传统不甚了解,多嘴问一句,难道这就是西陆人说的‘复兴宫继承法’吗?”
“诶,那叫‘至高宫继承法’,又称‘凯旋城加冕定律’,是民间谑称,而且是终结之战前,帝国时代的事儿了……它反映的是一个经典的数学问题,即皇位的继承顺位变化,遵循的是什么样的规律……”
“那不还是他们家祖上的事儿吗……”
“啧啧啧,都那场面了,泰尔斯王子还能活着走出复兴宫?”
“你该反过来问:都这样了,凯瑟尔陛下还能安安稳稳坐在王座上?”
“嘘,噤声!”
泰尔斯默默无言:
这批人的消息情报来源复杂,纷繁离谱,却能代表一大批人的心声。
“所以你想想这里头的水有多深……都举兵造反了,国王还不敢当场杀他,这得是有多忌惮……”
“是不敢,还是不能?”
“这是不是表明,即便在王都内,王子的实力也和国王分庭抗礼不落下风,让他父亲无法翻脸动手?”
“很有可能……不然王子为什么能离开永星城,前往星湖堡?我猜就是两人相持不下,最终各退一步,达成不情愿的妥协……”
“卧槽,刺激哦,那一晚,怕不是全永星城的人都在做噩梦啊……”
泰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
“消息传出,人们就会觉得,王子羽翼已丰,乃众望所归。”
迈拉霍维奇总管淡定接过审判官的话:
“觉得他甚至有资格抛开复兴宫,签约许诺,主宰一方大政?”
划分权利,为盟友背书。
招权引势,为自己背书。
几位本地官僚和行首纷纷蹙眉。
“而如果他在翡翠城就能这么做,还‘万民咸服’的话……那以后他再去了东海、崖地、刀锋、西荒……”伊博宁轻声道。
“他早去过了。”
翡翠军团长官,塞舌尔上尉不动声色地道:
“别忘了,西荒的那把老骨头将传家古剑都送了他,三大家族及其旗下封臣们联手合兵,护送他回王都,为此不惜与王室常备军刀兵相见。”
那场面,南岸人虽没亲眼看过,但也知道并不多见。
就像血色之年,索尼娅·萨瑟雷率领星辉军团,挟平叛之威北上,浩浩荡荡杀入中央领,簇拥第五王子进入混乱无主、贵族封臣各怀鬼胎的永星城。
再然后,吊儿郎当的凯瑟尔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凯瑟尔五世。
“事实上,泰尔斯王子甚至不必等翡翠城的契约生效,他只需要让人们看见他签约的行动,看见翡翠城的态度,进而相信他有这样的能量和魄力……”
迈拉霍维奇总管若有所思:“这样,此后再有境内封臣乃至子民,对王国事务别有异议,却不能在复兴宫得偿所愿的时候……”
甚至,当有人想要举旗造反,却苦于名义不正,理据不足的时候……
“他们就会去找他。”戴克曼子爵看着座位上面色凝重的泰尔斯,皱眉道。
“所以,这份契约,这门交易对他的利益,并不在翡翠城能提供什么具体实质的支持。”
他也并不需要。
迈拉霍维奇总管眯起眼睛,盯着场中的几位主角:
“而是王子仅以这区区一纸契约,就能收拢人心,施加权威,即刻成为王国境内,复兴宫之外的……”
“第二位国王?”塞舌尔上尉突然开口。
“诸位,”戴克曼署长一惊,“慎言啊!”
几位高官纷纷醒悟过来。
对王子而言,这门交易的实质和最大的甜头,正是超越时间,免去等待,提前兑付。
摆脱制度规则及法律条例的束缚。
所以——伊博宁审判官面无表情,但他听见自己在心底里的叹息:
对权力,及其既成事实的……
事后追认。
市政总官布里奥蒂想通了什么,顿时一惊:
“这么说,此约若成,那在王国,至少在许多人的心底深处,他无需加冕,就已经是事实上的……”
迈拉霍维奇总管点点头:
“无冕之王。”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坐在最高处的王子。
“诸位!”戴克曼署长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在小圈子里咬牙道,“小点儿声!”
“或者说……”
伊博宁审判官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泰尔斯一世。”
这个小角落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人再度交换了几个惶恐不安的眼神。
“是啊,一世,”迈拉霍维奇总管望着座位上蹙眉深思的少年,“真真正正的……一世。”
众人齐齐一凛。
“几位大人……”角落里,泽洛特厅长咳嗽一声,哭丧地挤出笑脸,“你们就是副主祭的同党吧,对吧?没错吧?”
几人再瞪了他一眼,把厅长瞪得回过头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戴克曼署长看着混乱的议事厅,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
该站队?还是该跑路?
还是发扬南岸官僚们历来的优良传统——熟视无睹?
“有人在赌。”迈拉霍维奇总管幽幽观望着那位焦头烂额的第二王子兼空明宫摄政。
“赌?”戴克曼署长疑惑道。
“赌这位王子,是否真如传言所说,与陛下不合已久,且对王国的前途自有主张。”
财政总管点点头,叹息道:
“赌他是否有那种魄力,愿意为了他的主张,为了王国的前途……抓住机会。”
抓住机会?
“万一他没有呢?”阿米萨拉什维利荣誉男爵冷冷道。
迈拉霍维奇轻声一笑。
“没准呢,没准人家赌的就是:他没有。”
此话一出,几位高官们齐齐愕然。
“对了,伊博。”
在嘈杂混乱,粗鲁不堪的背景声中,迈拉霍维奇总管转过头来。
“从老伙计布伦南去世,而你代理你老师的职位开始,我们还没为你庆祝履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