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能飞多久,飞多高嘛……
泰尔斯叹了口气。
偏偏这两份契约里漏掉的——泰尔斯和国王的关系,以及复兴宫对翡翠城的意图,是此间最关键,最要命的一环。
轻忽不得,遗漏不得。
这位费布尔老祭司,他是故意的吗?
他该有多敏锐聪慧,对翡翠城的局势乃至王子的处境拿捏得多细致,才能给出这样一份巧妙周全到每个细节的契约?
他又该有多阴险狡诈,对泰尔斯和国王的关系、空明宫与复兴宫的关系有多了解,才能给出这样一个漏掉最关键之人的方案?
可是偏偏……
偏偏他在外看来与世无争,一来就承诺要自除圣绶,连落日神殿的利益都能眨眼放弃。
偏偏他又对外表现得如此悲天悯人,对底层的命运充满同情与义愤。
要是光听他的演讲,科恩·卡拉比扬怕不是感动落泪到连家传宝剑都要送他去做慈善。
简直像一个……进阶版的詹恩。
泰尔斯在心底里慢慢分析、咀嚼眼前的事态。
仿佛这大厅里的氛围和形势渐成实质,一步步充实着他的胃口。
别逃避啊,泰尔斯。
他心底的声音悄然提醒他:
你还是得回答那个关键的问题……
面对这样一份面面俱到,省事省心,唯独漏掉你父亲的契约。
你该签吗?
你能签吗?
你敢签吗?
你会签吗?
泰尔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听着耳边呼声汹涌。
瞧瞧眼前,泰尔斯,面对这种局势,这种呼声……
若你强硬拒绝,不肯签约,那今后再想收拢人心,稳定翡翠城,怕是不容易了。
可若你就此妥协,为了眼前的安定而签约嘛……
泰尔斯叹了口气。
等消息传回复兴宫,国王会怎么想,暂且不提。
光是泰尔斯王子来到翡翠城,先是罢黜公爵,再在城中各方的“建议”下,摄政签约,把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大权“分封”了出去,赢得一片歌颂声……
整个王国会怎么想?
封疆公伯,地方领主们会怎么想?
他们治下的军农工商众民会怎么想?
其他地方的落日神殿、教会的有识之士们会怎么想?
王子握了握腰间的JC匕首,试图找回一点安定感。
可恶……
这觐见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冷静,泰尔斯。
王子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先找法子拖一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种局势下——
别急,也别慌。
他心底里的声音冷静地安抚他:
你至少还能再逃避一阵子。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大厅里,有人比你更急,更慌。
念及此处,泰尔斯微微一怔。
“那就来吧!”
就在此时,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嘈杂,在议事厅中狠狠炸开!
焦躁不已的怀亚一个激灵,多亏旁边的马略斯伸手按住,才没下意识拔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如副主祭所言:我们签约,定制,执行,拯救翡翠城!”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收住,大家都在疑惑中扭头四望。
只见费德里科目光冰冷,快步走到大厅中央:
“现在!马上!立刻!”
包括泰尔斯在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费德。
倒是费布尔副主祭皱起眉头,立刻转向王子:
“殿下——”
但不等他发声,费德里科就伸手指向门外,冷笑发声:
“而若是复兴宫不允,王国上下有人不服……”
他猛地转身:
“那我们就拿着这纸契约,举起义旗,效法科克·凯文迪尔力抗八指国王的先例,聚南岸之力,敌举国之兵——去他妈的复兴宫,凯文迪尔不以敌亡!”
包括副主祭在内,所有人又怔住了。
他说……什么?
“或者更进一步,我们干脆效仿十八年前,刀锋群贼杀官造反,竖血旗起事?不妨就拿我开刀,拿凯文迪尔的血作祭?”
费德里科怒目圆睁,环顾四周,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下意识扭头躲避。
十八年前?
怀亚悚然一惊,他下意识看向眉头紧皱的马略斯。
杀官造反?
竖血旗?
他说的是……
不少人也堪堪反应过来,顿时色变!
“费德里科,你……”费布尔意识到了什么。
“对!”
猩红鸢尾脚步不停,看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就像当年的刀锋叛贼一样……先杀村官胥吏,再诛领主老爷,裹挟百姓,洗劫城镇,烧杀掳掠,攻进刃陵城,杀光贵族高门,屠尽特巴克公爵全家……”
“够了!费迪!”
副主祭怒而喝止,但费德里科丝毫不理会,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杀向全国,杀到永星城,杀进复兴宫,宰掉整个王室,最后砍下国王的头颅昭告天下:这契约我们翡翠城签定了,整个星辰乃至西陆,他娘的还有谁敢不服!”
他的话音尚且未完,而在座听众们早已面如土色!
乖乖……
这是怎么了?
不想活了?
一边的怀亚听得又惊又怒,他咬牙切齿踏出一步,准备上前处置,却被马略斯拦住。
但就在这满座悚然,混乱不堪的时刻,座上的泰尔斯王子却猛地挥动手臂——
“咚!”
只见一柄缠满绷带的匕首,被王子狠狠扎在公爵宝座的椅臂上,发出难听的闷响。
这声音传得不远,动作也不大。
但不知为何,王子的举止像是有奇怪的魔力,在他松开握柄,任刀刃在椅臂上颤动的瞬间,包括费德里科的怒骂在内,大厅里的所有杂声戛然而止。
那一秒,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向厅中最高处投去,在王子手边的那柄匕首上打了个转,又以更快的速度纷纷垂下,莫敢直视。
而北极星本人不言不语。
他只是安坐在座位上,冷冷注视着大厅里,每一个低头俯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