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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3章 荀彧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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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语气真诚而坦率,并没有因为荀或的推辞而嘲笑,只是单纯地觉得大老远的来参加青龙寺大论居然不带观点方案来,是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荀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见荀或没有继续讨论的想法,也就不再纠缠,拱手道别,还特意好心提醒,『城中附近的客栈早就满了,我二人准备去陵邑找找看,若是还找不到住宿之处,就只能去城郊的临时营地碰碰运气了————老丈若是不曾安顿,不妨也去那边看看————』

说完,二人便大步流星地汇入人流,走了。

荀或目送年轻人离开,然后发现在街道之中,有不少类似于年轻学子一般的人,来来往往。不过么,神态各有不同,还背着行囊的,不免神色焦虑,脚步匆匆,而那些身上没有背着竹筐包袱的,却是面露微笑——————

荀或心中不由得一动,莫非真如年轻人所言,城中客栈已满?

接下来大半天,果然就如年轻人所言,城中到处都是客满,就连陵邑之内也都是挂出了满员的牌子,店小二站在门口对着背着行囊的投宿者作揖道歉————

荀或虽然身上带着一些钱财,但是今日荀氏家族已经不同往昔,不管是名头还是钱财,都不如当年了,真要花大价钱租高价房,或许当年荀或会毫不在意,但是现在么————

无奈之下,荀或就只能按照那年轻人的指引,前往城外郊营。

荀或往西北行去,走了约莫三五里,远远的看见,果然有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地。

不过那营地的形制,不由得让荀或的脚步一顿。

那分明是一座军营!

不过下一刻,荀或就呼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神经。

那场战事,已经过去许久了————

该放下,该忘却了————

确实是军营改建的营地。

外围的防御工事大多数都已经拆除,取而代之的是象征性的木桩标示界限。营地的内部布局依旧保留着标准的骠骑军制式。

营区被整齐的纵横道路划分为若干方块区域,每块区域内排列着规整的帐篷驻位。营地中央有一座没有拆除的点将台,此刻虽然不再有兵卒驻守,但依然稳稳矗立,成了一个醒目的地标。

一条由石头砌成的饮水渠从营地一侧穿过,水流清澈,显然有人日常维护。

再往里走,昔日供兵卒洗漱和炊事的水槽,还有用粗大木料搭成的食棚,都被保留了下来,现在成为了营地的民用的食堂。

荀或沿着营地内的通道缓缓而行,目光从那些保留完好的设施上一一扫过。

他曾在曹操的军营中度过无数个日夜,他很清楚一座军营要维持运转,需要怎样的组织与投入。

眼前这座营地,在战后多年,其基础设施的完好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意味着,当年建造这些设施时,使用了远超临时需求的标准,采用了极高质量和工艺,而且在兵营里面的兵卒都走了之后,依旧还有人日常在维护————

甚至在营地边缘那排厕所,都依旧在发挥着作用————

这些设施,在大战多年之后,依然发挥着它们最初的功用,现在成为了收容着从天南海北赶来的论客之所。

荀或租用了一个小帐篷。

单人帐篷不仅小,而且价格还贵很多。

大多数来这里的论客,都是租用大帐篷里面的一个铺位。

不过再怎么贵,也是比荀或在城中或是陵邑里面租客栈要便宜些,而且等荀或找到了自己的帐篷的时候,发现帐篷虽是租用,但内里十分规整。地面平整干爽,睡觉的地方还铺了木板和麦秸,在角落还有一方席子,外加一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盏陶灯和火镰,还有一个扣着口的水罐。

『不错了————』

荀或微微叹息了一声。

呆坐了片刻,荀或提起水罐,准备去后营打些水来。

或许是去城中的人夜归,虽然夜幕渐渐降临,但是随着夜风而起的喧嚣反而更大声了。

在篝火周边,营地内的辩论声愈加高昂。

有人在篝火边上,围坐一圈继续争论白日的议题,也有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借着火光在写画着什么,还有三三五五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念着一篇文章,请品评指点————

争辩声中,荀或听到了五花八门的议题。

有议论阴山之北是否要增设郡县的,也有在议论川蜀井盐是否应该开放私营的,还有人在讨论西域的香料可否在中原种植的——————

荀或走过几处人群,听到的议论中,那些辩手引用的不仅只是简单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具体的数据,甚至论客自己在田间地头的亲身试验。

荀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中原之地,山东之处听到的那些议政————

走着走着,荀或在一处围着十来个人的圈子边停下脚步。

圈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在与一个清瘦的文士争论关于畜牧与农耕的边界如何划定的问题。

壮汉显然是常年在边地的人,说起草场轮牧、冬储干草的办法头头是道;那文士也不甘示弱,引述《周礼》中对九州地理的划分,论证那些区域自古便是农耕之地。

两人越争越激烈,但都没有急眼,反而在争论中不断补充对方的疏漏。

旁听的人也不时插话,提出自己的看法或补充证据。

农耕————

畜牧————

荀或静静地听着,片刻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心头微震的事。

眼前的这一群争辩农牧的人也好,或是在营地内其他的人也罢,甚至是之前在城中遇到的那些人,在对话之间,从未问及『敢问阁下是何处人氏』,也不问『不知尊姓大名,出身何郡望』!

没有问籍贯!

没有问家族!

甚至没有问对面的人,究竟是姓甚名谁!

这是荀或在中原之地当中,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在中原之地,山东之处,任何一次见面,最初的几问必定是围绕籍贯、姓氏、师承展开的————

你是哪郡人?

与某某家族是否同宗?

师从何人?

是长房还是旁支?

因为这些信息决定了在士林中的位置,决定了说话的分量与可信度,甚至决定了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而在这里,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在眼下的这些人眼中,一个人被关注的,不是从哪里来、祖上是谁、属于哪个郡望,而是这个人人带来了什么新的观点,有或是要参与什么问题的讨论!

荀或站在嘈嚷的营地中,周围的争论声如潮水般一波波的涌来,围绕着他,推搡着他。

他看着那些或因激昂而涨红的脸,也看着那些或因思索而紧锁的眉,心中不由得翻滚起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一切,与他熟悉的那个天地,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竟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谁————

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姿态,去面对接下来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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