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0章 荀彧篇:
荀彧再一次踏入长安的范围时,正是仲春时节。
这算是三百里秦川较好的季节了。
不冷不热,暖风拂面,带着渭水畔湿润的气息。
天下最终安定下来了,因为战事导致一再拖延的『青龙寺大论』,也即将举行。
天下学子,士族子弟,甚至包括荀或这种致仕多年的老家伙,也被吸引到了长安来。
荀或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权柄中心的原因,荀或苍老得特别快。
如今在长安之处,便是谁都没有办法将眼前的这青衣老者,和当年那风流倜傥的苟令君联系起来。
或许权柄就是某种振奋之药,作用在人身上,不分男女,便是可以令人精神振奋,延缓衰老,一旦失去,衰老便是加倍来袭。
这一路从颍川过来,车马劳顿,荀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来面对这个被骠骑,哦,被唐王彻底改造过的『新长安』,但是等他真正见到了长安之时,依旧被眼前的一切强烈冲击到了————
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居然没有厚重的外城墙!
长安主城的外墙竟然都被拆除了,就连那些在渭水两侧的陵邑也不例外,都被拆除了外墙,只剩下了内城墙,以及皇城的城墙——————
长安的街道宽阔得出奇。
主要的街道至少有十二车之宽,就算是市坊内狭小的巷子,也至少可以容纳两车并行。
在荀或记忆中,那些陈旧的,甚至可以说是拥挤的长安道路巷子完全消失了。
那种两侧店铺屋檐几乎相接,商铺的幌子相互交叠在一起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笔直规整的街道。
在街道的两侧还栽种着一些明显是新植的树木,不少已经重新长出了亭亭枝叶,嫩绿和老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路面铺设了石板,石板之下是精心夯实的碎石合土,即便前两日下过小雨,此刻也未见泥泞水洼,只在一些缝隙处,还略泛着微微湿润的青灰色。
比起道路铺设,荀或更在意的是在街道上行走的车马行人。
毕竟道路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行人在树下走过,车马在街中缓缓而行,各行其道,虽繁忙却并不混乱。
这是怎么做到的?
荀或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在山东之地,即便是街道宽阔,但是总会有行人跑到车马之中,也会有车辆窜到行人之内,然后免不了相互碰撞,就爆发一场冲突,进而引发交通拥堵————
为什么这里就不会?
但是更让荀或惊讶的,是街道两侧那些普通百姓的神态————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短褐农家汉子,就那么将满车的蔬菜停在树下,并不招呼喝,而是兴致勃勃的和另外一名穿着长衣的中年士族子弟模样的人在高声谈笑!
那农人皮肤黝黑粗糙,双手满是茧子,露出来的腿上也沾染了不少泥灰,显然是常年在田间劳作之人,并不是什么士族子弟一时兴起去装个样子的。
但是那农人说话时,目光明亮,腰背挺直,笑声爽朗,毫无山东之处,底层百姓面对士人子弟时的局促与畏缩。
那中年士族子弟脸上也没有什么烦躁不耐之色————
一旁走过的行人,见到那车几乎是『无人看管』的蔬菜,也有顺手拿一把的,却没去询问农人,或是吆喝讲价,只是抬头看看在独轮车上插着的小幌子,便是往小幌子下的竹筒自行投了钱,才悠然提着菜走了————
这,这————
荀或不由得瞪圆了眼。
在山东之地,莫说是无人照看了,就算是有人盯着,说不得都有些人拿两捆菜就只给一捆的钱。
荀或忍不住往前急走了几步,到了那独轮车前,便是看清了独轮车上插着的小幌子,『一捆一文钱』————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像是狗爬。
荀或心中却是猛的一跳————
离得近了,荀或也听到了那农人和中年士子在说些什么。他们似乎是在讨论着今年城西新开的蒙学水平如何,话语间提到的竟然是《小雅·大田》里的句子!
蒙学?
诗经?
这二者联系在一起,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就算是在山东之地,蒙学也大多会用诗经来开蒙,但是眼前的这农人————
荀或抬头望天,忽然觉得思维有些紊乱起来。
一个农人,竟然也会用大田的语句来和士子论说雨水的重要性了?
荀或呆立半响,忍住了,没去打搅那农人和中年士子的谈论,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经过一个巷口之时,几句熟悉的句子,随着稚嫩的声音,飘到了荀或耳中。
荀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在巷口之处,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一边用树枝画着什么,一边大呼小叫的争辩着————
荀彧侧耳细听,其中一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旁边另一个孩子接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这王就是唐王!』
然后便是被另外一个孩子大声叫着打断了,『不是唐王!是唐公!』
『是唐王!唐王!』
『唐公!是唐公!』
『别吵了!你们都不对!不对!这是打仗念的,我阿爹说现在不打仗了,要背七月流火才实用!』
『流字怎么写来着?』
『哈哈哈,你这都不会?!』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虽然有些地方记岔了,但那份自然而然将诗书挂在嘴边的样子,却让荀或心中不是个滋味——————
他并不是没见过孩子读书。
但在山东中原之地,那多是世家大族的塾中学舍里,穿着整齐的童子捧着竹简,毕恭毕敬地跟着老夫子诵读。
而眼前这些孩童,衣裤打着补丁,手上沾着泥巴,手中也没有像样的笔墨纸砚,竹简木牍,只是拿着树枝在沙土上写画,显然都是些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但是他们背诗却如同说家常话一般自然随意!
如何是这样?
荀或环顾四周,忽然心中那份异样,那种疑虑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这长安城,不仅是城内的街道,市坊不同,就连城中的百姓,似乎也与别处的不同!
他们走路的时候,头是抬着的!
说话的时候,声量是足的!
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坦然的!
他们不会因为身上穿的是短褐就卑躬屈膝,也不会因为自己穿着长袍就巴不得让其他人都脱下长衫,即便是衣着完全不同的行人在相互碰见之时,也不会有一方立刻低头侧身,避让路边,而是正常行走,偶有目光交汇,也只是平静地点头错身。
这种姿态,从容而自然,似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仓廪足————』
荀或低声感慨着,然后缓缓的摇头。
有一些是『仓廪足』的原因,但是并不代表『仓廪足』就一定会变成眼前这般的模样一山东中原之地,难道就没『仓廪足』的时候?
显然不是,冀州豫州,南阳颍川,当年也少不了五谷丰登,鱼米之乡————
可是即便是丰收年年,也少不了鸡鸣狗盗,明偷暗抢,也少不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人————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荀或喃喃念着,脚步不由得有些跟跄。
『大治啊————』
『不可能————』
『这才多久?未经百年,怎么可能————』
恍恍惚惚之间,荀或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也忘记了许多事情,觉得胸口越发的烦闷起来,忍不住便是坐到了道旁一棵树下,目光茫然的看着四周,犹如看着陌生的天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老丈,可是有些不适?』
荀彧从恍惚当中回过神来,『啊?』
两个年轻人,穿着学士的青色深衣,头上扎着纶巾,背着随身的行礼筐,正在关切的看着荀或。
『无事,无事————』荀或试图站起。
年轻人见荀或有些身手不便,便是主动上前搀扶。
荀或和两个年轻人聊了起来,当年轻人知道了荀或也是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时候,便是不由得眼睛发亮,就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太好了!我们两人也是要去青龙寺!我打听了,这次论题,分论东西南北中五方!
而且各方之下还有细项!民生军政无所不包!我听说荆州那边有人带来了关于梯田改良的法子————昨天还听人说就连西域的胡商也要来,说是什么西域税赋与中原不同————老丈您是准备参加哪个分题?』
年轻学子问得热切,显然是将荀或也当成了前来参论的士子。
荀或微微摇头,『老朽只是来听听,增长些见识,并未准备什么议题。』
一名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的模样,『啊,这样啊————无妨,听听说不得也有新想法出来————』
另外一名年轻人接口说道,『如今四方有志之士齐聚长安,哪一个不是带着自己多年思索的心得,想要在青龙寺前与天下英才切磋辩难?便是我等,虽然才疏学浅,也备了一篇关于乡学教材如何取舍的拙文————老丈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多有韬略,不妨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