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死去的族人，想起了那些在神族追杀下失去生命的同胞，可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手下，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
继续打下去，他们全部都会死在这里；归顺，至少还能活下去。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陈平和宁志。
那两个年轻人站得笔直，如同两柄不肯弯曲的剑。
可笔直又能怎样呢？
在大罗金仙面前，笔直的剑和弯曲的草，有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血袍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金乌昊面前的空地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双膝弯曲，跪了下去。
“属下……愿意归顺。”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始至终，属下都主张与神族谈和……请神皇大人开恩，饶了属下和属下的族人……”
金乌昊低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任由她跪在那里。
那种漠然的态度，反而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让人胆寒。
血袍女子的归顺如同一块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无数涟漪。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子，正是之前在大殿中主张逃离的那位。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血袍女子旁边，也跪了下来。
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但他跪下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不知是恐惧还是屈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每一次有一个人迈出脚步，身边就会有人低声议论，就会有人目光闪烁。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看到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归顺，心中的天平也在不断倾斜。
有人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有人咬紧牙关，最终叹了口气。
有人抬头看了看金乌昊那周身环绕的金色光芒，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柄在神光下显得格外渺小的法器，默默走出了队伍。
空地上跪着的人越来越多。起初还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后来变成了一小片，再后来变成了一大片。
那些跪下去的人，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在跪下之后悄悄舒了一口气，有的甚至直接朝着金乌昊叩首，动作卑微到了极点。
没有人谴责他们，没有人阻拦他们，因为大家都明白，在这样巨大的差距面前，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奢望。
那些还在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复杂。
阴鸷男子站在人群中，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同伴们，眼中翻涌着愤怒和不甘，却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至少他们不需要再承受这种站在刀尖上的煎熬了。
他开始犹豫。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的族人、你的传承、你这一生所守护的一切，都会随着你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而活着，哪怕屈辱地活着，至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又猛地挺直了。
然后又弯曲了一些，又挺直了。
如此反复，直到旁边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才猛地一咬牙，迈出了那一步。
“对不起。”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快步走到空地上，跪了下去。
有他带头，更多还在犹豫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中走出，脚步越来越快，仿佛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后悔。
空地上跪着的人数从数百变成了数千，从数千变成了上万。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曾经以命相托的战友、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全部跪在了地上。
宁志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不断从人群中走出、在空地上跪下的人，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的手在微微收紧，每一根青筋都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咬着牙，胸腔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愤怒、失望、不甘、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这些人在刚才还在叫他“宁公子”，还在围着他商讨对策，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要和神族死战到底。
可金乌昊一来，他们就像是见了狼的羊，全都低下了头。
炎魔一脉的老者站在宁志身边，苍老的眼睛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那些归顺的人，又看了看宁志和苏雨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艰难地开口：“宁公子，圣女……老夫也……也……”
“你说什么？”
宁志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落在那老者脸上，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老者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话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老夫不能为了……为了两位，把炎魔一脉在二十重天的所有族人都搭进去……他们还有妻儿老小，还有自己的命……老夫身为族长，必须对族人的生死负责……”
“够了。”
宁志打断了他，声音很冷，冷得如同冰水浇在火焰上，“你想归顺就归顺，不用跟我解释。叛徒从来不需要解释。”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
但看到宁志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朝着金乌昊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炎魔一脉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的眼中带着羞愧，有的带着如释重负，有的则低垂着头快步跟上，生怕晚了一步就会后悔。
当最后一批魔修也跪下去之后，空地上只剩下了六个人还站着。
陈平、姜雪澜、玄真子、小道童、宁志、苏雨琪。
六个人，面对着数万跪地的魔修，面对着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罗金仙，还有金乌昊身后那片缓缓展开的金色光芒中若隐若现的无数神族精锐。
这个阵容，看起来无比滑稽，却又无比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