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与其说是清晨，不如说是铁砧堡内部那永远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机油味的空间里，时间刻度变得模糊的一个节点。
方青禹是被隔壁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含糊不清的咒骂声吵醒的。
“咳呸！妈的，这鬼地方睡一晚骨头都散架了！隔壁那对狗男女嚎了大半夜，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狂澜瓮声瓮气的抱怨穿透薄如纸板的铁皮隔墙，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方青禹睁开眼，狭小的房间依旧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臭和隔夜腐败食物的混合怪味。
姜薇蜷缩在铁架床里侧，小眉头皱着，显然也没睡安稳。
陆九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点无奈：“行了老楚，少说两句。这里就这样。你以为住这的都是什么人？”
吱呀一声，隔壁的门被拉开，楚狂澜揉着眼睛走出来，恰好看到方青禹也推门而出。
“方神，早啊。昨晚听见没？简直了！”楚狂澜压低声音，依旧带着愤懑，“这破地方，比狗窝还难受！”
韦半梦和陆九渊也走了出来。
韦半梦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铁砧堡，乃至‘渊’里所有据点都差不多。住在这里的，九成以上都不是联邦官方的人。”
她目光扫过狭窄肮脏的通道。
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眼神或麻木或贪婪或凶狠的身影。
“一部分是联邦各大财阀，顶尖世家的‘外勤队’。”韦半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常年驻守在这里，替背后的势力收集‘渊’内特有的珍稀材料。源质潮汐，还有那些被渊的特殊环境催生，异化的命鬼材料，在外面根本买不到，价值连城。”
“另一部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亡命徒。倾尽所有功勋，甚至借贷，抵押，换取一次进入‘渊’的机会，搏命寻求突破，或者捞一票大的。成功了，或许能翻身，失败了，要么死在荒野，要么就永远留在这据点底层，直到下一次‘渊’开启或者耗干最后一点价值。”
“我们随时能出去，他们.却是把命赌在了这里。”韦半梦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却点明了这混乱据点背后赤裸裸的生存法则，“所以，在这里，除了必要的交易，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多管闲事。”
楚狂澜和陆九渊沉默地点点头，脸上的愤懑被凝重取代。
方青禹目光扫过通道里那些眼神闪烁的身影，没有说话。
五人不再耽搁，简单洗漱后便顶着据点内污浊的空气，穿过底层喧嚣混乱的交易区和弥漫着劣质酒精与汗臭的“娱乐区”，径直走向据点深处。
联邦设立的功勋兑换处位于一处相对独立的合金隔间内，环境比外面干净不少，但也透着冰冷的金属感。
柜台后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效率倒是很高。
就在他们排队等候，准备兑换进入雷暴云海所需的资源和紧急医疗包时，旁边队伍里一个穿着墨绿色作战服，身材精悍的青年男子看到了韦半梦。
他脸上露出一丝熟人相见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韦师妹？真巧。”
“李师兄。”
韦半梦微微颔首，认出对方是天罡武馆的弟子李铮。
李铮走近，目光飞快地在方青禹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方青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明显的探究。
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半梦，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们了。”
说完，不等韦半梦追问，如同完成了一个简单的通知任务，立刻转身，快步汇入旁边的人群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韦半梦，楚狂澜，陆九渊三人眉头瞬间拧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兑换处内人头攒动，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目光锁定他们。
“盯上我们？谁？”
楚狂澜低声问道，肌肉微微绷紧。
陆九渊眼神闪烁：“潜龙计划的人？还是这里面的老居民？消息传这么快？”
韦半梦面沉如水，没有立刻回答。
方青禹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兑换处里形形色色的人群，最终落在外围几个看似随意闲逛，穿着老旧战术背心，肌肉虬结，裸露的皮肤上镶嵌着命鬼材料，有着明显手术疤痕的中年男人身上。
就在李铮低声提醒的瞬间，方青禹的危机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几人身上一闪而逝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冰冷恶意。
目标明确，就是他们几个。
“不是潜龙计划的人。”
方青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楚狂澜和陆九渊都是一愣：“不是？”
“嗯。”方青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群通玄级的改造武者，哪家养的，不好说。”
韦半梦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方青禹的意思。
是那些据点里的亡命徒，或者某些势力豢养的清道夫！
这类人如同附骨之疽，专门在据点外围或者荒野中伏击落单或者看似“肥羊”的队伍，杀人越货。
“有意思。”韦半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点被窥视的阴霾反而化作了锋利的战意，“看来有人觉得我们好拿捏。”
楚狂澜和陆九渊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狞笑。
通玄级？
还是靠命鬼材料改造强行堆上去的？
在他们这些顶尖武馆的核心弟子眼里，这种货色不过是土鸡瓦狗。
“走，买好东西就出发。雷暴云海。”
韦半梦不再看四周，果断对柜台报出所需物资。
几只改造鬣狗而已，还不值得打乱他们的计划。
兑换完毕，五人不再停留，顶着据点内浑浊的空气和无数道隐晦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快步走向那扇通往外界风暴的厚重合金闸门。
闸门轰然开启，狂暴的风雨再次扑面而来。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没入灰暗的雨幕之中，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雷暴云海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据点范围，深入荒野。
雨，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疼。
风，如同无数巨兽在耳边咆哮嘶吼，卷起的碎石打在护体气血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脚下的暗红岩石在暴雨冲刷下变得如同浸油的皮革般湿滑，每一步都需要极强的气血控制才能稳住身形。
视野被灰蒙蒙的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能见度极低。
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十米崎岖的地貌轮廓。
但更令人心神为之撼动的，是这片天地本身。
“这就是渊.”
楚狂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吼中有些失真。
抬头望向那铅灰色的，仿佛要倾塌下来的厚重云层，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感觉.跟咱们世界里那些天气完全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威啊！”
陆九渊紧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在他们左侧遥远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灰黑色龙卷风如同巨蟒般缓慢移动，卷起的沙尘形成遮天蔽日的幕墙，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吸扯力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而在他们的右侧，一片区域诡异地飘着鹅毛大雪，冰冷的雪花与狂暴的雨水在无形的边界上交汇，湮灭，形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地带。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区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紫色雷光，每一次光芒的爆发，都伴随着沉闷得仿佛直接捶打在胸腔上的轰鸣，空气中隐隐传来焦糊和电离的刺鼻气味。
“自然之力.狂暴，无序，至高无上。”
韦半梦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清晰，“想掌握它，就必须先直面它，理解它，甚至融入它。”
越是深入，环境的极端性就越是显露无遗。
狂风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撕扯感，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从躯壳里拽出来。
护体气血被吹得明灭不定，身体需要时刻对抗着被掀飞的巨大力量。
楚狂澜尝试放开心神去“感受”风的流动，但立刻就被那混乱无序，毫无轨迹可言的狂暴撕扯得气血翻腾，闷哼一声，不得不重新凝神防御。
“妈的，这风根本不是给人感悟的，是想把人撕碎！”
他喘息着抱怨。
冰冷的雨水和坚硬的冰雹砸落，带来的不仅是刺骨的寒意和物理的疼痛，更是一种持续不断，令人烦躁的窒息感。
密集的敲打声无孔不入，干扰着听觉，也让精神难以集中。
那厚重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铅云，那遥远却威势惊人的龙卷风，那无声飘落却冻结一切的暴雪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永恒与冷漠。
它不像现实世界的极端天气，总会有结束的时候，会让人看到希望。
这里的狂暴，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常态，亘古如此。
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压迫。
楚狂澜望着远处移动的龙卷风，喃喃道：“在这鬼地方待久了，真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方青禹沉默地走在队伍中，视野穿透雨幕。
也尝试着去理解这种混乱背后自然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