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北极的夜晚来得早且彻底，没有月亮，只有永不停歇的风雪在黑暗中呼啸。
病房内柔和的壁灯是唯一的光源。
方青禹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调息。
忽然病床上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方青禹瞬间睁开眼。
目光精准地投向病床。
姜薇醒了。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身体的“新状态”。
先是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目光落在了自己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属于青春的光泽。
不再是记忆中那双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掌。
姜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又微微屈伸了一下手臂，动作间带着一种生涩的陌生感，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方青禹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姜薇闻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方青禹。
那张清丽绝伦带着几分神性疏离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困惑。
姜薇没有立刻回答。
眼神依旧有些失焦。
似乎思绪还沉浸在身体巨变的冲击里。
方青禹见状，伸手将病床的靠背缓缓升起，让她能半坐起来，靠得更舒服些。
“你昏迷了几天。”
方青禹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还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姜薇努力地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在在通道里.我看到了你.然后很累就.就睡着了？”
她的记忆似乎停留在透支昏迷的那一刻。
“嗯。”
方青禹点点头，开始讲述，“你透支严重，昏迷了。后来有了出口，是韦半梦背着你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长城防线之外很远的地方了，还遭遇了命鬼大军的追击，幸好秦武统领带援军及时赶到.”
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从饕餮之胃脱困，冰原遇险，被救援。
以及最后在寒碣冥驮前斩杀姜太玄的过程。
当说到姜太玄伏诛，琉璃光城尘埃落定时，姜薇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姜樱家主已经回到琉璃光城，正在处理后续，姜承岳他们也都安然无恙。”
方青禹最后补充道。
姜薇似乎消化着这些信息，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道：“那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又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真实而陌生。
方青禹顿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将善恶两面这个事情说出来。
只说着之后的事：“在你昏迷期间，旱魃出现了。”
“旱魃？！”
姜薇眼里更迷茫了。
他们不是在跟姜太玄作战么，为什么会牵扯到旱魃。
“对。”
方青禹指着她的额头，“你们被救下来后，旱魃突然出现了，然后.用一根手指，在你的这里，点了一下。”
方青禹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姜薇光洁的眉心。
“点点了一下？”
姜薇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方青禹也没再多说，目前刚醒过来，还是让姜薇多休息一会。
“具体原因还在查。”
方青禹语气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医生检查过了，你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隐患，力量似乎也完全恢复了，甚至可能更强。只是暂时还不适应这个新的身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随即被推开。
韦半梦，楚狂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显然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小姜！”
韦半梦第一个快步走了进来，清冷的脸上带着真切的喜悦和关切，“你终于醒了！”
楚狂澜的大嗓门紧随其后：“我靠！小姜不对，现在得叫姜姐了？感觉怎么样？”
姜薇看着他们，眼神里的迷茫在熟悉的面孔前稍稍褪去，但脸上那属于少女的清丽和隐隐透出的神性，以及骤然拔高的身形，无形中在熟悉的人之间划开了一道微妙的界限。
韦半梦三人虽然关切。
但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近和说话。
毕竟以前那个小小的女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气质独特的少女。
“我我没事了。”
姜薇看着他们有些拘谨的样子，似乎感受到了那份微妙的陌生感，她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略显生涩却真诚的笑容，“谢谢你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狂澜挠着头，嘿嘿笑着，试图打破那点尴尬，“就是这变化也太突然了，我一时半会儿还有点懵。”
韦半梦也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姜薇的脸色，确认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才松了口气：“身体感觉真的没问题就好。其他的，慢慢适应。”
几人又简单询问了几句，确认姜薇确实没有不适，精神也不错后，便体贴地告辞了。
毕竟此刻已是深夜三四点。
“你们也早点休息。”
韦半梦离开前对方青禹说道。
“嗯，你们先去休息。”方青禹应道。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姜薇的目光在方青禹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她眼中的迷茫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她看着方青禹，轻声道：“怎么，连你也不认识了？还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别扭？”
声音带着少女的清悦。
不再是孩童的稚嫩。
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似乎完全看穿了方青禹以及韦半梦他们刚才那点微妙的不习惯。
方青禹闻言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那份因姜薇变化带来的最后一丝紧绷感也松弛下来：“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毕竟昨天还是个小豆丁，今天就.”他比划了一下姜薇现在的高度，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变化确实太大了点。”
姜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方青禹的坦诚很满意。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似乎比昏迷前更加强大且运转如意的力量，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是啊，有点突然了.”
“别想太多。”
方青禹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先好好休息，适应身体。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有事随时叫我。”
“嗯。”
姜薇点点头，顺从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方青禹最后看了她一眼，关掉了壁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