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有人不老实,亦或是胆怂了,乱写一通呢?
所以,到底要不要也跟着招了?
一时,二三十人,不免踌躇不已。
半炷香左右。
王安石正坐。
一伸手,摊开方才呈上的文书。
他方才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在于——这文书,真的是京中传来的审讯文书!
这一点,乃是真的。
假的在于——文书中的内容,王安石也并不知晓。
方才,书吏附耳过来,仅是说“这是京中传来的审讯文书”。
具体的,黄观是否招了,却是不得而知。
至于诈其他人?
这纯粹是即兴发挥。
作为六位内阁大学士之一,王安石也没少与大相公私下相处。
其中,大相公就说过关于司马光的事。
昔年,为了让司马光的人相互猜疑,大相公使过一招“囚徒困境计”。
简而言之,就是让司马光手下的人,单独处于一室,相互揭短、书就罪行。
司马光手下的人不少。
一旦其中一人选择了揭露罪行,其余人就得遭殃。
为此,其余人也不得不考虑是否要书就罪行,以求宽恕。
这一来,就形成了猜疑链。
此次,王安石就是借鉴了大相公的做法,趁机发挥,一样是搞了一招大差不差的“囚徒困境计”,敲诈一二。
事实证明,这一招很好用!
无论待会儿是否诈得出结果,王安石都已经达成了目的。
方才,单是观察其他人的脸色,他就已经大致猜到了一部分贪污者。
他日,若是苏辙真的审出了结果,那就根据审讯结果,予以核实、钦查。
反之,若是审讯结果较为潦草,他也能以猜出的一部分贪污者为突破点,予以专门审讯。
“嗒——”
文书拆开。
王安石微一低头,审阅起来。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呼!”
一口气呼出,王安石不时点头。
一干审讯结果,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丰富。
黄观,竟然真的招了!
从头到尾,一切都招了!
这一案子,并不繁杂。
一切的起源,来自于两点——
地方大族的贪性!
安抚使苏采的赌性!
作为十大银行的存在点之一,广南东路是相当特殊的。
从总体上讲,广南东路很穷!
地广人稀,有山岭,有瘴气,交通滞塞 诸如此类,都使得广南东路较为落后,在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中,处于中下游水准。
甚至,都算得上是较为典型的“流放”之地。
但是,广南东路不等于广州!
广南东路穷,此事不假。
广州富,这也是真的。
有道是“岁有海舶贸易,商贾交凑”。
作为市舶司的设立点之一,广州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港口之一。
单是其关税,就足足占了大周关税的三成左右。
广南东路穷,但广州是富的!
不过,这一份富,从根本上讲,乃是广州的,而非是广州地方大族的。
本质上,广州的富属于天下中的海贸商人,而非是一地之大族。
广州是富的,但是广州的地方大族不富!
准确的说,其实一部分的地方大族不富。
自海禁开放以来,有相当一部分地方大族,都颇为争气,吃到了时代红利,对江大相公歌功颂德,恨不得供奉在香火上。
但,也有一部分地方大族,内部争权夺利,僵化顽固。
这也就使得,他们反应过慢,并未吃上时代红利。
时代,本质上是一艘大船。
大船靠岸的初期,上面还未曾有人,人人都有机会上船。
可时间一长,上面就站满了人。
这一来,要想站上去,难度略大了一些。
大船靠岸初期都没站不上去的人,这时候就更不可能站上去了。
时至今日,也有不少内部僵化的地方大族,仍在守旧,没有吃上半点时代红利。
不是他们不想吃!
就算是有点后知后觉,他们也已知道,这是时代红利。
但是,时代不等人。
相较于初期来说,现在的海贸,上船门槛更高了。
对于资金的要求,也更高了。
这一部分本就僵化的地方大族,内部亏空严重,又何来的现钱?
理论上,地方大族其实还有别的退路——经营海贸的下游产业。
也即,跟着大佬混,吃别人的残羹剩饭。
但是,这仅仅是理论上的结果。
实际上,这一条路,并未被地方大族重视。
一来,这一条路上,已然有人。
白手起家的新秀!
宦海大佬的白手套!
一县豪强大族!
凡此之类,但凡有眼光的,都早已挤满了这一条路。
二来,地方大族放不下面子。
一样都是地方大族。
其他的地方大族,干的都是上游产业链,干的都是海运海贸。
结果,你去干下游产业链,吃别人的残羹冷炙?
丢不丢脸啊?
白手起家的新秀乐在于此,宦海大相公不怕丢脸,一县豪强大族吃的理所应当。
这些人不认为这是丢脸的。
但是,地方大族认为这是丢脸的。
所以,他们不干下游产业链。
上游产业链门槛高,下游产业链太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