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悬镜司陈塘郡新任千户顾长安抵达烟波县。
因烟波湖大妖搅动风云，导致天象异变，自发大水起，这些天一直在降雨，一开始还是瓢泼，不过雨下到现在，却是已经逐渐小了。
县中一处酒楼内。
这时是中午，外面下着小雨，酒楼大厅内有着二十余人吃着瓜果，喝茶闲聊。
二楼则是包厢，大都空着，唯有一处大包厢，里面有几人。
三个沉默寡言的金甲力士守在两侧，一个青年坐在位置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间的雨，另外还有几人也在一旁。
这时，一个穿着蓑衣的中年从外间打着伞，急急忙忙进了酒楼，随后被伙计引领着上去。
到了二楼，见着年轻人，这中年顿生拘束，连忙拱手行礼：“下官烟波县令周平，见过顾千户。”
“不用多礼……作罢，先谈事情。”
顾长安摆摆手说道。
“是！”
县令周平这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刚坐下，就听着顾长安说道：“这次水患，受灾人数出来没？”
闻听此言，周平连忙坐直了身体，恭谨道：“这次烟波湖掀起大水，范围波及全县，淹了20万民，波及一万七千户，其中大半都无法生产，难以为继。”
“另外还有近三万民或是被淹死，或是被水族妖怪趁乱所杀，或是失踪……情况很不乐观。”
“局势糜烂啊……”
顾长安不由叹息一声。
在这世界，虽有武者修士庇佑百姓，还有城隍神灵调整天象，除非恶劣地形，否则一般情况下都是风调雨顺，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但相应的，有武者修士，自然也少不了妖魔鬼怪和邪门歪道肆虐人间——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虽这些妖魔还到不了这地步，但拥有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力量，往往随手的一击，可能就会给普通人带来毁灭的灾难。
就如这次烟波湖起风浪，导致全县被淹。
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完全是飞来横祸。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顾长安回过神来，沉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快搜救灾民……悬镜司会给予配合，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水患控制，同时将影响和损失降到最低！”
“要尽可能的保证所有受灾的百姓可以活下来，撑到来年开春！”
县令周平当即说道：“若只是我们县里恐还力有未逮，但有悬镜司的各位大人协助，想必就问题不大。”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现在县里大户乡绅都已经在下面等着了，您要不要……”
县令试探着说道。
“我就不必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说道：“我是悬镜司，与你职责不同。你身在此县，要去见见他们，这次唤他们来的意思，你明白吗？”
“下官明白，主要是两点，一是劝减佃租，好让灾民不至于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二是筹集善款，以用作赈济灾民！”
周平恭敬的说道。
实际上这都是惯例——每次出了天灾人祸，大户乡绅都要出钱出粮，帮助县里渡过难关。
作为回报，县里也会给予他们相关照应。
周平不信这些人敢不给面子。
“大致是这个意思，你和他们商量着来，但凡捐了钱粮的，都列出一个名单。”顾长安平淡的说到，旋即便摆了摆手，示意让这县令下去。
县令再是行礼，随后便恭敬的退下来。
下了楼，到了大厅。
周平是县令，县里大户都认识，此刻所有人都站起来迎接，赔笑着说道：“县君来了，快坐快坐……”
“我们都已经到了，就等着您呢！”
“哎呀，您身上还有雨水呢，快把外衣脱下来，放在炉子边考考……伙计，拿一个干净的毯子来，别让县君着凉了！”
伙计连忙小心翼翼上去，伺候着。
而乡绅大户们也是连连点头哈腰，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周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火炉前烤着，毯子披在身上，周围人都围过来，周平环顾一圈，见着众人姿态，不由满意点点头。
“悬镜司的新任千户听说咱们烟波县发了大水，特地巡视过来，这是咱们县里的福气，千户大人心怀怜悯，仁德广布，我们虽是在凡俗中打滚，却也不能不识大体，有些事情，大家都是精明人，应该也都明白……”
这番话，每一个新任千户过来巡视，都会说一遍，在场的这些乡绅大户有的见了好几次，耳朵都可谓磨出茧子来了，但此时还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一个个张口说道：“县君说的是，千户大人神仙众人，不入凡俗，但咱们却不能失了礼数。”
“千户大人但凡有何吩咐，县君且说就说，我们一定景从！”
“这是仁德之事，我们都明白，也都愿意。”
……
楼下的话，传到楼上顾长安的耳朵里，顾长安虽听着，可显然心神不在这里——他目光一直看在遥远处。
那里，是烟波湖的方向。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若想境内彻底安稳，还需将辖区内所有的不安稳因素给解决——或镇压，或打杀，或收编。
楼下。
县令周平继续说道：“县中发了大水，那么多灾民都要救助，真人有仁德之心，不忍他们无着落，咱们也要沾点功德……需要一应钱粮，却需县中大户和乡绅纷纷解囊才是。”
说罢，周平便拿起茶碗抿着茶。
虽在顾长安面前恭谨赔笑，但县令终究还是一县父母，堪称数百里侯，自有一派气度。
刚才虽然说得欢，可此刻真当要出钱出粮，众人还是各个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了。
周平却不慌，只是扫视着全场。
这沉默只是暂时的，倘若真没有人出钱出粮，这就等同于打他县衙的脸，也是打悬镜司的脸。
果不其然，没片刻，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站起来，面向颇为沉稳，说道：“千户来我们陈塘郡，是咱们的福气……这救助灾民之时，也是积攒功德的好事情，我李家愿意出粮一千三百石，纹银一千两！”
有人带头，下面也就开始附和了起来。
“这样的功德，我席家也要沾些，愿出粮一千石，纹银八百两！”
“我家粮少，主要是商行，因此愿出银两千五百两！”
此时外间雨已经逐渐停了，只剩下点点雨滴，但还有着寒气。
酒楼内却很热闹，一个个争先恐后的保命，捐钱捐粮。
不过片刻，便已经筹集了万石粮食，一万五千两银，只是这距离原本心里预期还是有些落差，周平心里微微有些不快，本打算发怒，可就在此时，却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这些已经够了，将名册记录下来就是。”
周平见左右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异色，顿时知道这是悬镜司的神妙手段，因此当下收敛了不快，笑道：“很好，看来大家都很积极，各位且列一张表下来，名单记录上去，到时要交给千户大人审阅。”
满堂人本见县君脸色不快，还以为要发怒，顿时心中惴惴不安，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再咬牙补一点，此刻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连忙叫伙计拿来纸笔，一个个签字画押。
这事完了，随后又聊了一些话，众人也就纷纷告辞离开。
等所有人全都离开后，周平收好画押的纸张，上了楼，当即行礼道：“千户，事情已经办妥了……您看要不要晚上就在这用饭？”
“不必，饭就不吃了。事情你要盯着，万不可出了差错。”
说到这里，顾长安站起身来，朗声道：“周县令，这是我刚刚赴任本郡办的第一件事，你说会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不长眼，坏了我的功德？”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诛心了。
周平额头上顿时便流传冷汗，连忙行礼道：“大人放心，绝不会有这样的事……这事我亲自在一线督促，若有人不开眼上下其手，下官第一个斩了他！”
虽心中胆寒，可说到这里时，还是丝丝狠厉浮现。
此时有着修士武者，朝廷的官员自然也不是文弱书生，都有些武艺或术法在身。
这县令是科举上来，看似文弱，实际上也有着力量在身。
“好了，你去办你的事吧。”
见县令表态，顾长安摆摆手说道。
旋即便走到窗口，也没有任何顾忌，直接身体一纵，化作一道虹光而去。
其余人也都紧随其后，如流光般离开。
见着顾长安离开，县令这才擦了擦额头冷汗，站直了身体。
望着离去方向，眼中不禁流露羡慕憧憬之色——县君虽好，可哪里有悬镜司武者、修士来的逍遥自在？
……
烟波县，距离烟波湖五十里处，杨柳镇。
这处原本是一大片农田，但此时入眼所见，却是一片水泽。
此时雨已经停了，只是乌云还在顽强的没有散去，日光经过云层照耀下来，感受不到温暖，反倒寒冷。
镇子里面的百姓正在官员组织下，重建房屋，远远望去，整个镇子道路两旁，都是人。
农田已经被毁坏，今年是没收成了，更有不少浮尸在被大水冲到田里泡着，都被县里衙役组织着农夫给入土埋葬了，而在这些尸体的周围，更有悬镜司的武者和修士用符咒净化消弭，防止有瘟疫诞生弥漫。
镇子街口，设置了粥棚，有的是官府，有的是当地善人，还有的悬镜司。
许多人都在排队等，这些都是受灾的百姓，虽然衣衫破旧，可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并非是死寂麻木，更多的则是希望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