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逃杀
一百零八声鼓歇。
城门落闸,港口封锁。
偌大的营口成了牢笼。
陈迹顾不得与苏舟闲聊,沉声问道:「有没有摸清营口驻着多少兵马?」
小十四立马回答道:「摸清楚了,城外有折冲府,一名折冲都尉领着一千兵马,只需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城内八百郡兵乃本地招募的民兵,平日负责城门守卫、城内巡逻、乡间捕盗。」
陈迹又问:「港口守着多少人?」
小十四答道:「百余人。」
此时,城内已响起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还有一支马蹄声穿街而过,元杏的声音爆喝道:「举城捉拿贼厮,若是放走那两人,尔等都去宁古塔砍柴!」
待元杏的声音远去,又有人喝着:「各坊里长领人清查坊内,如有可疑之人,立刻报来!」
片刻后,各坊里长领着人挨家挨户搜查。陈迹听见拍门声、踹门声越来越近,很快就会搜到灯火客栈来。
苏舟看向陈迹,惊愕道:「你不会来景朝也被发了海捕文书吧?」
陈迹没时间与她插科打诨,转头看向小十四:「灯火有没有船停在港口?」
小十四赶忙说道:「有一艘双桅大船,船上一直守着我灯火的船工!」
陈迹叮嘱道:「这就准备乘船离开,你们也得走。」
小十四有些不舍:「我们也得走吗?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在营口站稳脚跟的。还有,近来虎贲军在营口、海城驿一带调动频频,还来了许多工匠,有很多新生意。」
陈迹摇摇头:「现在顾不得做生意了。我们是骑着马来的,城中百姓一定有人听到马蹄声来客栈,消息瞒不住。一旦被寻过来,整个客栈都要被牵连————听我的,收拾东西!」
小十四看向陆氏:「————东家?」
陆氏笃定道:「听他的。」
小十四不再犹豫,立刻招呼所有人进后院收拾东西,他在屋里燃起几个炭盆,将一摞摞账簿与文书丢入火中。
陆氏转头看向陈迹:「我儿子在何处,我这就去寻他,带他去港口与你们汇合。」
陈迹避而不答,独自来到窗边,将一扇扇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缝隙。
他透过缝隙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支支火把晃动的光,时不时还有营口的传令郡兵策马疾驰而过。
他又抬头看向远处望楼,这是最大的威胁,好在营口的望楼与武侯比上京少得多。
正观察着,乌云从他领子钻出来,支起耳朵听着窗外:「快搜过来了,还有七八户。
心陈迹嗯了一声。
苏舟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道:「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那女人怎么失忆了,她竟然还有个儿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迹看了陆氏一眼,神色不耐烦地对苏舟低声敷衍几句,复又看向窗外。
「不说算了,」苏舟冷哼一声去了后院。
片刻后,苏舟从灶房倒了一碗水来,递给陈迹:「喝口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陈迹接过陶碗猛灌一口,复又递给凭姨。
陆氏不疑有他,也喝下一口。
就在此时,小十四领着十余人回到正堂:「收拾好了,走。」
陈迹转身就要往外走,陆氏却拉住他胳膊问道:「我儿子在何处?」
陈迹沉默着。
陆氏沉声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找儿子,你们要将他一个人扔在营口?”
陈迹还是没说话。
陆氏叹息一声:「我不用你们帮我找,你告诉我他在哪,我自己去找就好————」
话未说完,她身子忽然晃了晃。
陆氏猛然抬头,竟看见陈迹吐出一口水来,苏舟又递来一碗水给他漱口。
她向后退去,跟跄着倚靠柜台才能站稳。
陆氏勉强站稳,抬头看向陈迹:「什么意思?」
陈迹叹息道:「抱歉了凭姨,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陆氏反手拔下发簪就要刺进自己大腿,手腕却被苏舟捉住,劈手夺下她手中发簪。
陆氏掌缘亮起八卦,以雷霆之势朝苏舟拍去。
苏舟面色一变,可这一掌还没拍到她身上,便绵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们————」陆氏缓缓闭上眼睛,身子歪倒下去之前被苏舟扶住。
一旁小十四与灯火的伙计被这一变故惊到,当即拔出腰间菜刀,与苏舟和陈迹对峙:「你们两个做什么,把东家放开!」
陈迹解释道:「你们东家失忆了,一定要在营口找到她儿子才肯走,如今这是为了救她,你们若不放心便守在她身边。」
苏舟没好气道:「听我的,把刀都放下。」
小十四将信将疑:「你只是营口的火将,我才是正将,凭什么听你的?李婶,你去背着东家,莫让这两人靠近。」
苏舟翻了个白眼,将陆氏交给李婶:「我还不稀罕背她呢!」
她转而对陈迹骂骂咧咧道:「被你小子害惨了,等她醒过来恨的还是我。」
陈迹转身拉开正门,确定里长还没搜过来,这才牵着昭烈往外走去:「走。」
乌云从他怀中钻出来,踩着肩膀一个轻跃便落在屋顶,轻手轻脚的往前开路。
一行十余人贴在阴影中穿街过巷,陈迹听着乌云的指引,一路避开城内搜查的郡兵。
陈迹在一个路口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几十步开外的望楼,楼上正有两名弓弩手逡巡四周。
苏舟凑到他身后低声道:「有这座望楼在,别想悄无声息穿过这个路口。」
然而就在此时,望楼上两抹银光同时闪过,两名弓弩手脖颈喷出鲜血,一起歪倒在望楼上。
苏舟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东西?」
话刚说完,陈迹已牵着昭烈穿过路口:「跟上。」
他们身后几条街外,忽然传来呼喝声。有人朝天上射出一支鸣镝箭,城墙上再次响起鼓声。
小十四喘息道:「是客栈那边射出的箭,他们搜到客栈了。」
陈迹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赶路,只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远处黑漆漆的港口里船帆林立,宛如一片夜色下的杨树林。
陈迹目光挪到近处,只见口岸入口处燃着十余只火盆,百余名郡兵驻守于此。
小十四在陈迹身后说道:「不能硬闯。」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若是闯过去,你们有没有把握在追兵来之前驶离口岸?」
小十四盘算两息:「差不多。」
陈迹回头看向小十四,双眼直勾勾盯着对方:「差不多可不够。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把握带你东家离开?」
小十四咬牙道:「我倒是想说有把握,可这港口怎么闯?」
陈迹再问:「若我说能闯过去呢?」
黑夜里,小十四的眼睛亮得吓人:「只要能闯过去,我就是把命交在这,也一定送东家离开!」
陈迹平静道:「交给我。」
下一刻,小十四等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翻身上马,驱使着昭烈径直朝港口冲杀而去:「跟上!」
港口处的郡兵听见马蹄声,第一时间在门前立起枪林,可昭烈非但不惧,反而跑得更快。
待昭烈来到枪阵前,纵身一跃,竟从枪林上空飞跨而过。
郡兵抬头怔怔看着雄壮至极的战马从自己头顶飞过,落入身后战阵之中。
后排的郡兵刚要提枪刺去,陈迹的六枚剑种倾巢而出,在身周席卷。
几名郡兵刚刚提起长枪,胸前便被剑种穿透。郡兵皆穿布甲,剑种从前胸穿进,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蓬鲜血洒在青石板上。
陈迹弯腰夺过一柄长枪,一扯昭烈缰绳返身冲杀,只三个呼吸的功夫竟真在战阵之中撕出一条血路来。
小十四等人护着陆氏,冲进陈迹杀出的那条血路。他们经过陈迹身边时,苏舟看见陈迹身上被枪林割出血痕,当即要留下帮他护卫左翼。
陈迹一枪扫退右翼郡兵,爆喝一声:「走!护着凭姨!」
苏舟迟疑一瞬,再次跟上小十四等人护住尾翼。
前方还有数十名郡兵,她原本以为想要杀出去极难,可真等她应对郡兵时,却觉得压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苏舟定睛一看,只见六枚剑种在他们身周穿梭:「剑种?」
她再回头看去,陈迹驱使剑种尽数护在众人周围,自己则仅凭一杆长枪边战边退,浑身浴血。
苏舟只沉思一息,干脆不再管尾翼,冲至队伍最前方撕开郡兵阵型。
下一刻,小十四与苏舟联手杀出重围,他推搡着李婶背陆氏往港口深处跑去,自己则返身拦住扑来的郡兵,顿时从排头兵变成殿后的人:「你们上船,快走!」
话音刚落,一名郡兵冷不丁刺来一枪捅穿他右肩,小十四咬着牙丢了菜刀,双手握紧长枪向后猛然撤步,将长枪硬生生夺到手中。
他将刺穿右肩的长枪拔出,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身后众人正在登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