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王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捏紧了椅子两侧的扶手，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忐忑和不确定。
“你是说，黛玉她……她可能会不愿意？”
如果是别的贾府姑娘，这等事情就一句话的事儿，王夫人才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但如果是黛玉的话，即便她很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觉得王熙凤说的有道理。
因为，首先黛玉不是贾府的姑娘，对方是林家的姑娘，目前只是寄居于她们荣国仙府这个外祖母家中；其次，黛玉现在仙举重了四魁，地位上确实已经隐隐超脱贾府的掌控之外。
别说是她们了，即便是她的夫君贾政都不敢说点重话。
也就是现在对方没有完成殿试，要不然，等个两年，等对方考完授了仙箓和天官，她们见了对方怕是都得回一个礼，那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她蹙眉想了想许久，才又皱眉道：
“可我看她平日里跟宝玉一处玩闹，有说有笑的，虽说偶尔也拌几句嘴，可那不过是小孩子家闹脾气，值当什么？”
“他们可是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难道连这点情份都没有？”
“怎的就不愿意了？”
反正，虽然那林家的丫头确实很优秀，优秀到超过了很多男子，但在王夫人看来，她儿子宝玉就未必配不上对方！
“正是这话！”
闻言，旁边的贾母也欣然地点了点头，然后附和道：
“我这两年可是瞧着了，玉儿虽不爱搭理外头那些男丁，可对宝玉，她到底是不同的。”
“前两年刚来时，更是一处吃饭、一处玩耍，好的时候跟一个人似的。”
“便是后来她师父来了，又考了那仙举，性子却是淡了些，可对宝玉，面上总还是亲近的。”
“哪有凤丫头你说的那么严重？”
总之，贾母的观点跟王夫人差不多，她并不觉得她们打算让黛玉配给宝玉有什么不妥的。
虽说现如今她那外孙女确实是有出息了，可自家孙儿也不差的啊，至少贾府的门楣不低，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不算辱没和委屈了外孙女不是？
“……”
王熙凤听两位长辈这般自说自夸，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但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斟酌了片刻，再次看了贾母一眼，又看了王夫人一眼，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和口吻道：
“老太太、太太，您二位成日里在正院歇着，姑娘们的事，到底是不如我成日里在她们里头混的要清楚。”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说了倒像是我在挑拨离间似的。”
“可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问起来，我若藏着掖着，反倒不是个道理了。”
她斟酌着用词，见贾母和王夫人都在凝神听着，这才继续说道：
“林妹妹刚来的那阵子，跟宝兄弟自然是极好的。”
“可后来……”
“她那位师父来了，加上又考了仙举，中了魁首，那心气儿，渐渐地就不同了。”
“虽说她没表现出来，但想必老太太和太太都能感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细心观察着两位长辈的脸色，声音继续不疾不徐道：
“我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宝兄弟经常跑去林妹妹院子里，说了那些个混账话，说什么‘女孩儿家读什么书、考什么试，不如在家做女工针线’，还有就是之前说过的那‘国贼禄鬼’等混账话。”
“林妹妹当时什么也没说，可自打那之后，她对宝兄弟越发淡了，说话大多数都客客气气的，跟对琏二爷、对外头的大爷们也没什么两样。”
说熬着，她又压低了声音。
“我瞧着，林妹妹对宝兄弟，如今不过是表兄妹的情分，客气是有的，亲近也是有的，可要说那……”
“说那儿女之情，怕是半分也没有的！”
“这便是我说的一处难处！”
此言一出，暖阁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
“……”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贾母手中的珠子也停了转动，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尴尬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咳——！”
良久，贾母才再次叹息一声，然后缓缓开口道：
“你这话……”
“可有几分准？”
此时贾母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也没之前那么信誓旦旦了、
“老太太明鉴！”
王熙凤连忙道：
“这事儿我哪敢胡沁？”
“不过是平日里留心瞧着，心里头有这么个影子，才敢在您二位跟前露个底。”
“林妹妹大抵是没那意思的，至少现在没有。”
“可要说准不准的，那还得看林妹妹自己的意思，我一个当嫂子的，哪敢打包票？”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黛玉的态度，又给自己留足了一点余地。
“……”
王夫人沉吟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没有私情便没有罢，那能有什么打紧的？”
而这时，贾母也回过味来，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些。
“正是这话。”
“玉儿年纪还小，那等事哪里就懂了？”
“咱们把婚事定下来，日后天长地久的，一处相处着，自然就生出情分来了。”
“你太太和你老爷当初成亲之前，统共也只是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这些年不也过来了？”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谁不说他们是对好夫妻？”
闻言，王夫人也附和道：
“老太太说的是。”
“且不说我们那会儿，便是现在，外头多少人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些个下礼前见都没见过，婚后不也过得和和美美？”
“黛玉和宝玉好歹是青梅竹马一处长大的，一起相处过两年多，对于他们俩人来说，这总比去外头说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要强百倍吧？”
王熙凤听两位长辈这般说，想了想，心中那点隐忧便也放下了大半。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此刻见贾母和王夫人都拿定了主意，索性便不再去纠缠黛玉的心意，而是话锋一转，再次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老太太、太太既拿定了主意，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完了自己的见解和顾虑后，她脸上此时也堆起笑来，然后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只是这事儿到底怎么个办法，老太太、太太可有什么章程？”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贾母开口道：
“正是为这个，才叫你来的。”
“你素来最有主意，比我们这些老糊涂强。”
“你且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毕竟你也知道，玉儿跟府内别的姑娘不同，咱们可不能强来，多少也得她点头才是。”
如果黛玉没有考中仙举，或者没有连中四魁，那没说的，贾母只消一句话，这事儿便算决定了。
但现在，即便是在宁、荣二府内都极有威望的她，也是不敢在黛玉的事情上一言而决。
王夫人这时也殷切地看向了王熙凤，然后催促道：
“凤丫头，你素来最有办法！”
“你就说说，这事儿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事儿难就难在怎么办才能让黛玉不那么抗拒，要不然，一旦黛玉抗拒太大，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就不好收场了。
“……”
王熙凤心中早有计较，但却故意沉吟着踱步了许久，最终才缓缓站定，然后走到贾母和王夫人中间，俯下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呢喃般的语调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