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司殿喧嚣繁华的宴会厅一隅，兰德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两个少女的身影。
平常任何时候都是骄横跋扈的厄休拉，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连性子柔软的艾尔莎都看起来比她更坚强。
凝视着她的模样，兰奇脑海中浮现出初见厄休拉时的情形。
厄休拉曾在课堂上还想找他一点麻烦，无奈他的本事太扎实，让学生们更加信服了他。
那时的她完全不是这般局促不安，犹如惊弓之鸟。
不远处，第九军神紫水晶之赖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重寒冷了许多。
“请问，阁下找我的妹妹有什么事吗？”
赖恩侯爵直视着兰奇，问道。
光是来自于军神的气息，就让周围看戏的权贵们腿软了半分，下意识的像逃一样往外避开。
似乎赖恩侯爵不仅对于这个教授有所不满，对周围刚才看热闹的权贵们也忍了一会儿。
“根据圣克瑞瑅修道院的章程，今天修道院的教授理应向学生送上月神祭的学年祝福，让他们受到银月与治愈女神的庇护，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地完成学业。”
唯独兰德里，丝毫没有被第九军神赖恩影响到，和自己的学生讲完话才再度看向了赖恩，并对他行礼。
那是子爵向侯爵表达致意的标准帝国礼。
“兰……”
厄休拉还没回过神，她没想过兰德里这么勇，竟然敢挡在军神面前，不受八阶至强者的威压影响。
最主要的是，兰德里并不是单纯顾及艾尔莎，而是切切实实站在了她面前，并对她送上了可望而不可及的祝福。
可是看到兄长赖恩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厄休拉紧张地抓了抓兰德里的灰色外衣，示意他别插手罗兰家族的麻烦事，免得把他和艾尔莎都卷进来。
“你和艾尔莎去那边吃点点心，好好享受月神祭的校庆活动，不用紧张，关于你的学习情况和在校表现，我会和你的家长沟通。”
兰奇对她说道，同时也是吩咐艾尔莎带厄休拉走。
艾尔莎心领神会地点头，牵着厄休拉就往一旁离开。
一直是厄休拉在守护她，这回该她照顾厄休拉了。
“好了，赖恩侯爵，有关于厄休拉在圣克瑞瑅修道院的事情，如果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这个教授，而不是给予未成年人太大压力。”
兰奇向第九军神紫水晶之赖恩说道。
其实后来，兰奇有和艾尔莎聊过，得知了厄休拉家庭的状况。
罗兰家族早在克瑞瑅帝国诞生前，就是最为显赫的赛罗斯帝国名门。
旧时候赛罗斯帝国的信条看似只针对帝国人，实则暗藏着种族歧视的毒素。
他们标榜赛罗斯帝国贵族的优越，贬斥其他种族的劣根，高举上层阶级的尊荣，鄙夷下层平民的卑贱。
万物并非生而平等，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以赛罗斯帝国为主体的克瑞瑅帝国建立后，正是在这样潜在的文化信念指引下，才导致了二十年前血洗日的爆发，由暴怒的民众无差别烧杀压迫他们的贵族。
赖恩兄妹的罗兰家族就经历了那场暴乱，基业受到了重创，濒临破产。
亲眼目睹了那恐怖的血洗日，无疑给年少的赖恩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后来才出生的厄休拉并没有经历过这一切。
兄妹俩相依为命长大，身为长子的赖恩肩负着过于沉重的使命，全凭赖恩的个人能力和拼命才让家族起死回生，这也是赖恩侯爵如今就能成为家主的原因，对厄休拉来说，赖恩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从小给予了她太多保护和安全感。
纵使心里惶恐，内心的回忆仍驱使着厄休拉面对赖恩。
“我对她这种废物没什么疑问，再说了，就算她再没用，这也是我们罗兰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赖恩侯爵环视四周，森然开口。
他刚从前方战线回来，并没有太过关注到帝国境内首都近期那位声名鹊起的教授，仅仅是对其有所耳闻。
在听到对方自称厄休拉的老师后，赖恩也猜出了灰衣教授的身份。
但这与他赖恩·罗兰并没有关系，任凭对方是谁，这时候横插一脚都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
“圣克瑞瑅修道院不允许教授帮助学生？”
兰奇疑问道，
“再说，你的眼神分明充满鄙夷，这也算得上家人？”
他少见的话语犀利了些。
“……”
赖恩脸色微变，在场宾客无不寒颤。
“厄休拉！”
他开口朝逃走一般离开的厄休拉方向喊道。
厄休拉身形一颤，脚步顿住，缓慢回过了头。
“怎么，你想嫁给这男人吗？或者说你已经被他洗脑，把他当作了你新的兄长？看来你对家族的最后一点忠心和你那从来就没有的廉耻都一并消耗殆尽了。”
赖恩侯爵对厄休拉冷冽地问。
“……”
厄休拉的脸色瞬间惨白，颤抖的双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哥哥看来已经真的变了。
厄休拉绝望地想。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裙裾上晕开一朵朵水痕。
“厄休拉……”
艾尔莎担忧地看着厄休拉，只想快点带着她离开。
厄休拉陷入泥沼时，兰德里的声音再度打破了死寂。
“我的学生犯了什么错，要遭到这般对待？”
兰奇问赖恩侯爵。
“兰德里·瓦辛顿子爵，如果你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我要么会向帝国的军事法庭控告你试图控制军队高官的家属，或者干脆以你侮辱贵族为由，向你发起赛罗斯传统决斗。”
赖恩侯爵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那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敌人，可以随时将其处决。
尽管周围贵族都看得出赖恩恐怕不会真的拉下身份对兰德里教授发起决斗，可如果兰德里这时候不服软求饶，那么接下来真有可能会赌上其性命。
这像一场博弈，赖恩有着无限筹码，而兰德里却只有着有限的筹码，所以赖恩只要不断施压就能逼得兰德里陷入窘境。
“你听说过南大陆必胜客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找我打官司。”
兰奇听到赖恩的话语，竟是反倒起了劲。
至于赛罗斯式决斗，虽然可能会分生死，但本质是点到为止，按照帝国贵族传统，如果三分钟没分出胜负，那么就会以和解结束。
兰德里教授毫不退让的态度，显然令其他权贵们惊异。
他们知道兰德里教授的位阶可能不低，可与帝国的军神比起来，在生灵层面上还是天差地远。
不少人其实都想看兰德里教授这位神秘的圣克瑞瑅修道院教授出一次手，可如果这终极之战就在今天，那么未免让人有些太过猝不及防。
“……”
跟着兰奇过来的奈拉秘书也侧目。
兰德里向来是个不喜招惹是非之人，她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但他确实很重视自己的学生，哪怕要在军神面前叫阵，他也毫不退让。
一般来说，即便为了维护学生，与赖恩侯爵这等权贵硬碰硬，未免太过莽撞，极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奈拉发现，这位教授看似与世无争，身上也有很多让人猜不透的秘密，唯有一颗热血赤诚的心不是假的，这也是奈拉这段时间青睐他的原因。
宴会厅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贵族们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对兰德里的行径表示不解。
厄休拉肆意妄为的举止向来是丢罗兰家的脸，就连他们这些外族人也从未过问，兰德里·瓦辛顿区区没落贵族，即便目前有所成就，当众挑战至高无上的十二军神赖恩·罗兰侯爵的权威也是很不明智之举。
“难道说，兰德里对厄休拉小姐也有想法？”
“毕竟兰德里什么都不忌的嘛，这种名声很差的千金也许正对他的心意。”
“他都那么多未婚妻了，再多点也不奇怪，抛开厄休拉那糟糕的性格，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华都算是佳选。”
恶意流言四起，在场多数人对厄休拉不以为然。
越来越多的视线被他们吸引过来。
赖恩侯爵和兰德里子爵之间电光火石的对峙，令咽口水声此起彼伏。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在此撕破脸皮，恐怕再闹大点甚至会惊动戴克斯公爵和圣巴尔多大帝。
“赖恩，别这样！”
就在僵局难解之际，靛发青年挤出人群，踉跄着跑来，对第九军神紫水晶之赖恩说道。
“兰德里教授，不要介意这家伙，他也是一直很在乎他的妹妹，才会总说些心口不一的话，把他交给我就好了。”
靛蓝发色的青年满怀歉意得冲兰德里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