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微风中透出零星的春寒,略显荒芜的草地上也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草芽,风拂动房婉琳的裙摆,偶尔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现在只是初春。
蝴蝶啊,飞鸟啊,暂时还瞧不见许多。
放眼望去,四周大抵还是一片光秃秃的,却也透出几分嫩意,山林中偶有白色的,红色的,是梨花和桃花。
宋言惊诧于面前女子和房德口中描述的不一样。
房婉琳却是表现的落落大方:“我不知父亲究竟同侯爷说了些什么,但大概也能想的出来,不过侯爷可以放心,我只是对道家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并没有出家为道姑的打算。”
“若是遇到合适的人,我也会嫁人,也会生儿育女。”
“而且,道门和佛门不同,并不禁止婚丧嫁娶。”
俏丽的脸上稍稍透出一些无奈,父亲和几个哥哥对她的宠爱,房婉琳自然是知道的,身为庶女这样的待遇,便是连一些嫡女都比不上,只是有些时候关心过头,也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当然,房婉琳是个很理智的女人。
她不会像房灵钰,房灵月那样,追求什么自由啊,爱情啊,而且就算是爱情,自由,也不是婚前搞大肚子的理由,更不是想要将盘子扣在宋言头上的理由。
并不是她迂腐,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享受了家族提供的衣食住行,自然要为家族承担某些责任。
她很清楚,纵然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小女儿,也免不了联姻的宿命。
最多只是父亲和兄长,为她挑选一个优秀的郎君。
而宋言,于房婉琳心中便很是不错,武能屠戮倭寇,荡平海波,马踏王庭;文能留下《临江仙》《青玉案》这般千古名句,除却身旁的女人多了点,没什么不好的。
更何况这个时代,有本事的男子,三妻四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这点接受能力房婉琳还是有的。
宋言便点了点头,心中莫名有些疑惑……不是,你不准备做道姑,会嫁人,会生儿育女,这事儿跟咱有什么关系?
用得着专门跟我说一声吗?
房婉琳并未在这里停留太久,简单说了两句之后也就转身离去,就好像只是专门过来打个招呼。宋言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于他来说还能停留在东陵城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后这几日多是想让自己过的轻松一点。视线随意的扫过人群,不经意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睛。
啧了一声,宋言便垂下脑袋,当做没看见。只是这样的做派显然没什么用处,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很快便出现在宋言眼前:“侯爷,我家主子有请。”
宋言便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如同老菊花一样的脸,摊了摊手:“您是哪位?魏忠,魏贤,魏孝还是魏良?”
宁和帝身边有四个老太监。
分别是忠、孝、贤、良!
这四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不是偶尔会同时出现,宋言甚至会以为魏忠,魏孝,魏贤,魏良四个是同一人。
“老奴魏良。”老太监便咧了咧干巴巴的嘴唇:“侯爷莫让主子等久了,还是快些过去吧。”
宋言无奈。
这几日时间也算是忙活个够呛,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闲时间,准备稍作休息,还要被宁和帝点卯。
只是,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眼看着宋言不情不愿的背影,魏良便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般来说,臣子有机会面见皇帝,那便是莫大的荣幸和恩宠,整个宁国,估摸着也只有眼前这位冠军侯能不当一回事儿,甚至会觉得有些烦。
偏生自家主子,还就喜欢偷偷摸摸,私下里跟冠军侯会面。以至于魏良都有点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嗜好。
洛天衣和紫玉自然注意到了宋言的动向,相视一眼,紫玉便不远不近的跟在了后面。
“侯爷……”稍微走在后面一点的魏良加快了一点速度,快步跟上:“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必讲了。”宋言眼睛也不眨一下,随口说道。
魏良面色微微一僵,该说不愧是冠军侯,这说话的方式就是不一样,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来一句:请讲,主动递一个台阶吗?
浑浊的老眼眨了眨,魏良也是个面皮厚的直接当做没听到宋言这句话:“主子最近身子有些不太舒服,待会儿若是有时间,还望侯爷能帮主子诊治一番。”
宋言挑了挑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头。”
莫不是脑子有病?
于古代来说,皇帝的身体状况是绝对不能随便透露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发难以想象的混乱。
但魏良几个终究还是更在意主子的身子。
更何况,冠军侯还是驸马爷。
又有一手通玄的医术。
这样的事情同驸马爷商议一下,终归是没错的。
这样斟酌着,魏良缓缓开口:“主子最近,偶尔会有头痛的症状。恰好年前的时候,神医孙淑济游历到东陵城,主子便遣人将其请入皇宫,一番诊治之后,孙淑济表示主子脑子里生了一个肉瘤,才会导致头痛。”
原本正漫不经心走着的宋言听到这话,忽地停下了脚步,整个身子似是都僵硬起来,他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一点点嘎吱嘎吱的转动着脑袋,望向身后的魏良:“肉瘤?你确定?”
该死,不会是脑瘤吧?
若真是脑瘤,哪怕是早期,初期,也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因为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手术的最基本条件。
话说,连最基本的检查条件都没有,又如何确认是脑瘤?
“孙淑济神医是这样说的。”魏良面色有些悲凉:“孙神医,是目前整个中原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擅长疑难杂症,尤其是头痛……孙神医曾经为许多病人免费诊治,有些治好了,有些却是死掉了。”
“而免费诊治的条件之一,便是如果没能治愈,患者死后,尸体将交给他处理。”
“不少百姓,因口袋并无银两,为了能得到救治,哪怕是病入膏肓之后能少一些痛苦,也就答应了孙神医的要求。”
“按照孙神医的说法,头痛分为很多类型,引起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其中有少数患者,诱发头痛的原因,便是头骨里面长了一个本不应存在的肉瘤。”
“而主子的状况,便和这些人非常相似。”
宋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中于孙淑济此人,生起了极大的佩服。
他能猜到孙淑济要患者尸体是做什么,解剖,研究,探寻病理。
要知道,就算是在现代社会,愿意死后将遗体捐献,做大体老师的人都不多,更何况是观念保守的古代?没人愿意,死亡之后尸体还要被人折腾。
而对于医者来说,解剖尸体等同于亵渎,同样需要承担极大的心理压力。
孙淑济为了能够在医道一途更进一步,居然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冲破思想,伦理和道德层面的禁锢,仅此一点便是走在了时代前列的存在。
吾不如也。
同时,宋言也隐隐明白为何宁和帝之前会说出:掀了这天,这样的话。
宁和帝大约是明白自己活不了太长时间,现在朝局勉强还算是稳固,但将来呢?若是洛靖宇坐上那个位子,怕是他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就算是费尽心思将洛天枢和洛天权推上那个位子,也没多少用处。两人在朝堂并无根基,又不似宁和帝这般老练,想要对付杨家和白鹭书院,几乎不可能。
整个皇族,早晚会被吞吃的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可以想象到那时候,整个宁国朝局动荡,民不聊生。
乱世降临,人命如草芥。
宁和帝不忍看到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所以才选中了他,来掀了这天,重塑乾坤。
这一段时日,先是恢复平阳刺史的身份,便是给足宋言时间,去稳固根基。
平虏将军,三万兵卒,更是在壮大他麾下的兵力。
他大概已经预感到了死亡,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宋言的将来铺路……大抵是希望,若有朝一日宋言真能掀了这天,到那时候善待洛玉衡,洛天璇,洛天衣,善待洛天枢,洛天权……
明明和宁和帝相识时间不长,宋言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情况,心中居然感觉有些沉重,有些压抑,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用力吸了口气,宋言晃了晃脑袋:“孙神医可有说要怎么做?”
“按照孙神医的说法,唯一的办法便是破开头骨,将那肉瘤取出。”
“不可。”宋言下意识开口。
开什么玩笑,就现在这卫生条件,开颅手术做一个死一个。不说手术经验什么的,单单只是手术时候各种细菌病菌的感染,就足以要了性命。
魏良面上露出一抹苦涩:“主子这是这样的反应,用主子的话说,脑袋都破开了,人还能活吗?”
“孙神医也并没有强求,只是表示若是不开颅,肉瘤会越长越大,主子的头痛也会越来越严重。若是主子能放下手头一切活计,放松心情,好生休息,许是还有三五年的寿命,若是……”
后面的话,就没说了。
宁和帝可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上次见到宁和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依旧在勤政殿批阅奏章,劳模程度堪比雍正。
就这样的工作强度,莫说三五年,便是一两年都难。
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魏良再次开口:“驸马爷是不逊于孙淑济的神医,连肺痨这样的绝症都能治好,想必这什么脑瘤,也一定有办法的吧?”
心头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难受,宋言抿了抿唇:“除了头痛之外,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呕吐?”
“偶尔会有。”
脑瘤的检测,CT,颅脑MRI都可以。
然而这些东西,宋言都没有,他只能通过一些生理上的症状去判断。
“可否有肢体麻木,刺痛的症状?”
“有。”
宋言的心便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