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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定(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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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当空一滞,竟直直坠地——笔削生死,言断成坏,判官使者——措手不及间,数不尽刀枪剑戟向二人攒刺过来。

“贫道亦有此意。不若我方收了兵刃,你方放开道路,省得再伤和气。”

符鸟“嗾嗾”如箭飞入井口,又灵巧振翅各自钻入鬼卒的眼耳口鼻。道士手掐法诀,催动朱雀羽章之符,在阴寒深积的魙巢虽掀不起大火,却足以从内部煮烂鬼卒的脑袋。他又拾起一截断矛,镀上青光,奋力一掷,虽没甚准头,却也惊得判官使者散去妖法慌忙退入黑暗。杨欢忙收回剑气,姚羽急诵法咒,将井口鬼卒炸成碎块。

“好说好说,只是地下道路复杂,若要离开,须得本王指路。”

金牛井口,血水化作刀斧劈落,邓潮照旧挥棍打散,却没想,血水中藏着大团大团的漆黑发丝,灵如蛇,韧如钢,在空中飘飞好似水藻在池底浮动,缠住铁棍,又攀附而上,死死裹缠住了邓潮——缠肉缚骨,吸血食髓,寒池使者——重甲大鬼伺机而上,巨斧兜头劈下。这关头,邓潮咬紧牙关,怒吼在胸膛炸开,硬生生挣开臂膀,匆匆举棍拨挡落斧。可那巨斧看似粗苯,实则灵巧,忽而一折绕开长棍重重斫在邓潮肋下。

当!

钢铁之躯上深深凹陷起蛛网状的裂纹。

“不劳费心,我等有路下来,自然也有路出去。”

剑光乍现,逼退了重甲大鬼,青芒飞转三两剑割开了鬼发,李长安已护在井口当前。邓潮踉跄后退,扯开身上断而不僵的发丝,散了铁身,用小刀剜出肋下钻入了伤口的碎发,又解下一囊烈酒,一半豪饮,一半淋上伤口。此酒是海上跳帮所用,有毒却有助厮杀。邓潮再化铁身,青灰上夹杂起丝丝血色。

他怒吼上前替下道士。

“道士误矣,此路不在东南西北,只在本王脚下,若循此路,生前富贵、死后尊崇应有尽有!岂不美哉?”

西井口,鬼将们的战斗不像其他人那般花样百出,他们只是谨守在法阵之内,沉默地摆出战阵,一遍又一遍递出手中的兵刃,却牢牢将恶鬼们堵在了井道中。

刘元持刀盾在战阵最前头,从容地挡住面前鬼卒的突击,再娴熟地刺出横刀,可预料中贯穿鬼首的景象并未发生,他诧异低头,持刀的手臂已然不翼而飞。左侧的董进立时挺长槊来救,方迈出一步,身子便无由一斜,眼角余光里,半截右腿留在了原地——遁身匿形,聚散无定,幻形使者——防线骤然告破,群鬼争先抢入。

“若不从呢?”

一蓬骨屑突然泼入井口,在虚无处浅浅现出一个模糊轮廓,接着,一罐火油紧随而至,将轮廓勾勒得更为清晰。李长安弹出了从姚羽处借来的丹丸,哄~丹火霎时引燃火油,那幻形使者惨叫着退回了井道。

李长安持剑上前和景乙挡住群鬼。

身后,刘元、董进相互搀扶而起,肩并肩,彼此借于手脚,依旧沉默着走上前来。

“那便只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譬如那龙涛,进了本王肠胃,与他那同门团圆!”

李长安挥剑的手一颤,猛地昂起头来。

却不是因为龙涛。

今晨出发前,大伙儿都饮下了诀别酒,每个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叫李长安变色的,是在这纷乱的战场里,听到的那一丝刺耳的……

咔嚓。

…………

红光熄灭了。

恶鬼们却没急着围攻上来,他们清理掉井口堆叠的尸体,踩着“铿锵”的甲叶碰撞声一队队鱼贯而入,从四面八方列起森严战阵,竖起刀枪剑戟如林。

大鬼们反而退回了井道,没有舍命赌一赌道士会不会顾忌地上生灵请下雷霆的意思,或许在它们看来,解冤仇们已成瓮中之鳖,只消坐看最后的围猎,然后享受猎物的血肉精魂便是。

最后一环法阵内,大伙儿肩并着肩,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彼此的虚弱。

李长安频频四下援护,受了太多伤,透支了太多法力,隐隐有种一念松懈便将散归尘埃的错觉。

无尘的双唇因失血而苍白,脸上却泛着不自然的朝红,他终被疫气所侵,喉中止不住的咳嗽,手臂伤口已然化脓。

镜河衣甲散乱,盾牌已被砸烂丢到一边,握住打鬼鞭的手因脱力而颤抖。

邓潮依旧怒目圆瞪,但雄壮的身躯不自觉佝偻许多,他已难以维持法身,身上遍布网状的骇人伤口。

裴液的葫芦已放不出飞刀,杨欢的口中已吐不出剑气,姚羽的丹丸也即将耗尽。

解冤仇似乎已走到穷途末路。

大伙儿紧紧盯着眼前的枪林刀丛,却也忍不住偷瞧被围在中间的抱一。

好似发现了众人的小心思。

“李道人,你这蠢材!无尘和尚,也是傻蛋!你们当真以为随便一个老牛鼻子能毁掉本王这百年大阵?!”

鬼王笑声愈发得意,笑声隆隆压得抱一几乎趴伏在了阵图上。

李长安询以目光。

抱一埋着头。

胡子、身子和着嗓子一起颤抖。

还是。

“快了,快了。”

李长安明了,叹了一声,转头呼唤。

“姚道友,是时候了。”

姚羽正朝对面呲牙,闻言大惊。

“可咱们还在巢里?”

“顾不得许多,快!”

姚羽于是咬牙点头,闪身退进圈内,口中急诵:

“天降阳精,地升地火。”

“急急如律令。”

手掐法诀,往地上重重一摁!

什么也没发生。

姚羽呆了一瞬,不死心地再诵咒掐诀。

结局依旧如故。

“小牛鼻子在找什么?是否是此物?”

随着鬼王讥笑,四面忽的抛来数不尽的断碎红绳。

原来。

大伙儿的暗手早已被恶鬼识破。

碎绳在众人惨然的目光里纷纷如雪下,同时间,鬼卒也整好阵型,在声声嘶吼里四面收拢,刀枪剑戟寸寸紧逼。

“无尘。”

“晓得。”

无尘拿出了最后的手段——曾在刘府使用过的佛像。

“嗡,巴杂,嘿,嗡,巴杂,詹杂,摩诃噜呵呐吽嘿。”

密咒字字落地间佛像片片开裂,孕育经年的佛光喷薄而出,刹那照彻地厅,并向井道浩荡涌去。

光照之处,鬼卒洗净怨煞,显出生前容貌,放下兵刃,微笑合什。

众人趁机拔腿就往小方井而去,方才的厮杀中,唯这条井道里大鬼最少。

至于沿途的鬼卒,轻轻一撞便化为光屑飘散,留着腐朽衣甲委地。

佛像碎裂得很快。

众人方奔至井口,光芒退去,眼前又是幽深而惨绿的井道。

正要一鼓作气冲进去。

忽然之间。

一种熟悉的寒冷摄住了飞奔的脚步。

…………

寒气攀上脚踝,侵入骨头,沿着骨髓向上,钻进头颅,死死攥住眼球,叫人双眼不得不眨也不眨地对着前方。

在前方的拐角处。

缓缓涌入一种散如烟、浓如墨、稠如油的东西,它充斥了井道,吞噬了光亮,吞噬了声音,甚至沿途的鬼卒。

它们本在佛光中得到了安宁,可在怪雾出现的一霎,它们又重坠黑暗,腐烂的面孔因恐惧而扭曲,却被寒气摄住一动不动,被这怪雾,被这魙!一个接一个吞没。

“退!”

李长安的厉吼唤醒众人神志。

众人慌忙退回地厅,要另择道路,却绝望发现相国井、金牛井、白龟井……每一道横井中俱有魙群如烟似雾滚滚而入。

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众人只好再度缩回法阵内环,眼睁睁看着魙群似慢实快地涌入地厅,织成一圈高高的雾墙,而后徐徐沉降,凝成半流体的沥青模样,从空中丝丝缕缕垂挂下来,在地上缓缓翻涌。

越过“沥青”,可以望见井道里立着一个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头头大鬼,等候着可能降下的雷霆驱散魙群,然后一拥而上,将“解冤仇”们生吞活剥。

至于鬼王,从始至终未曾现身,只有张狂的笑声又在地厅回荡。

“本王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哪个跪下磕头,便饶他小命,来日赐他当个座下童子也未尝不可。”

没人回应,只有沥青般的魙潮翻涌着愈来愈近。

李长安忽的轻轻吐了口气,似笑似叹,曲臂夹住剑身,拭去剑上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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