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上京市,白鹤观。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这座坐落于上京龙脉隐结之处的古老道观,沐浴在淡金色的朝霞之中,观宇连绵,飞檐斗拱间可见岁月斑驳的痕迹,隐隐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清逸如鹤的气韵流转。
广场上,一群刚刚做完早课的年轻道士,正在成群结队,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
“快…快看,那是副观主。”
“袁副观主啊,听说那可是天师境界的高手,当世罕见。”
“天师境界是什么样的境界啊?”
“年轻人,天师境界就是天师境界,问这么多干什么?”
远处,那一群年轻的道士纷纷驻足,目光投来,眸子里透着深深的好奇和敬仰。
毕竟,这样的人物,就算是他们平日里也很少能够见到。
此时,一道步履略显虚浮的身影走进了观门,踏碎了青石上的露水,赫然便是袁天都。
他的身边跟着一位双马尾少女。
相比于两天前江滩大战,此时这位天师大境大高手简直判若两人。
他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周身那原本圆融无暇、与天地交感的天人合一气息,此刻变得极度萎靡,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嗯?有些不对劲啊,袁师的气息似乎有点…”
“别瞎说,袁师乃是…好像是有点…”
“怎么回事?像大病了一场?”
窃窃私语在弟子间流传,各种猜测与惊疑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袁天都身上,他却恍若未觉,面无表情地朝着观内深处走去。
就在他即将穿过前殿广场时,一道身影自偏殿廊柱后转出,与他迎面遇上。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竹,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赫然便是白鹤观传人…
李长庚!!!
两人脚步同时微顿。
李长庚的目光落在袁天都身上,以他的敏锐自然能够察觉到这位天师高手的虚弱,他的眼神微微波动,似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袁师!”
李长庚稽首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他既未询问伤势,也未流露关切,甚至不等袁天都表态,脚步不曾停留片刻,抬脚便走与袁天都擦肩而过。
“师傅,李师兄今天怎么这样?”
旁边,双马尾少女眉头皱起,都隐隐感觉有些不妥。
要知道,袁天都乃是天师大境的高手,白鹤观的副观主,李长庚身为白鹤观的传人,刚刚这般作态,已经不是简单的冷淡,而是近乎失礼。
这与平日里李长庚给大家的印象极其不符。
“他这是有怨气。”袁天都淡淡道。
“怨气?他对师傅有什么怨气?”双马尾少女不解道。
“他是怪我去了一趟玉京市,亲自出手,对付那个年轻人。”袁天都凝声道。
“那个年轻人?张凡?”双马尾少女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
“怎么?李师兄认识此人?跟他有交情?”
“没有交情,只有大仇。”袁天都摇头道。
“只有大仇,那为什么还对师傅有怨气,他应该感谢师傅才对啊。”双马尾少女更加不解了。
“因为那个年轻人只能死在他的手里,其他人碰都不能碰一下。”
袁天都眼皮微抬,疲惫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旋即又归于沉寂,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继续拖着伤体,朝着观主所在的深处庭院走去。
“师傅…等等我。”双马尾揣着不解,赶忙追了上去。
白鹤观深处,一间古朴静谧的办公室内。
香炉中青烟笔直,气息凝练。
袁天都推门而入,房间内已有数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身着简朴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的老者,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头看着文件,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房间,乃至窗外一片天地的中心。
道门半壁江山…
江万岁!
“袁师!”
此时,众人见到袁天都进来,纷纷行了一礼,唯有另一个男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此人正是白鹤观另一位副观主,霍法王。
“你们先出去吧,法王留下。”江万岁头也不抬,淡淡道。
话音落下,众人便不再迟疑,纷纷走出了办公室。
紧接着,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江万岁,袁天都以及霍法王三人。
“江老,天都无能,有负所托…”袁天都怀着歉意道。
“小袁啊,不必自责,此行也不是全无收获。”江万岁摆了摆手,目光却还是停留在身前的文件上。
“龙虎山的天生灵胎…果然是得了天地造化的钟爱啊,那般大劫,还是活了下来。”江万岁感叹道。
“能够确认她的生死,便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可是…那个小鬼…”袁天都欲言又止。
“大劫之人,必有大运在身,他如果这般容易解决,那倒还真是担不起无为门主这个名号了。”
江万岁深邃的眸子里不起半点波澜,似乎此行的失利早在预料之中,对他而言更是无足轻重。
“江老,此子乃是异数,比起当年的大灵宗王更加棘手,如果放任不管,让他成了气候,只怕又是一个三尸道人。”袁天都沉声道。
根据此行所见,他早已将张凡视为大患。
“三尸道人…天下绝顶的修道者从来不缺,可是三尸道人只有一个!”
江万岁略一沉吟,忽然道。
“法王,你走一趟吧,把那个年轻人带回来。”
“江老,这小子如今行踪全无,我已经通传了各省道盟,底下的人已经在全力搜捕了。”霍法王沉声道。
“天下之大,能够让他容身的也只有那个地方了。”
说着话,江万岁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打开抽屉,开始翻找。
“你去这里堵着,将他带回来。”
话音落下,江万岁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早已泛黄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了霍法王的身前。
霍法王拿起名片,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脸上的神情变得渐渐古怪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记住了,未得允许,千万不要擅闯,更不要跟那里的人起冲突。”江万岁未曾回答,反而郑重叮嘱道。
“我不明白。”霍法王眉头皱起,露出深深的不解之色。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规矩。”江万岁挥了挥手,淡淡道:“去吧。”
“是!”
霍法王下意识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仿佛钉在了手里的名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自然研究院。
名片下面则是一行小字:主营花草奇石出售,可送货上门。
此时此刻,不知名江岸。
晨雾渐渐散开,冰冷的江水如同情人的指尖,最后一次轻抚过张凡的肌肤,将他推上了布满鹅卵石的浅滩。
张凡指尖微动,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顽石,艰难地挣脱淤泥的束缚,一点点浮上水面。
“咳…咳咳…”
终于,一声剧烈的咳嗽预示着张凡的苏醒,这一阵咳嗽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
“呕…”
张凡猛地侧过头,吐出了几口混着泥沙的江水。
他挣扎着,用几乎不听使唤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江岸,芦苇丛生,雾气弥漫。
“活下来了!”
张凡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臂一松,再度瘫软在地,任由江水起伏拍击。
此时此刻,他狼狈到了极致,一身衣衫早已被江水泡得破烂不堪,紧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