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长夜尽,忽见吕祖道法生。
举头三尺,庙门在前,张凡的神情竟是有些恍惚。
他未曾想到,自己亡命天涯,居然能够在这偏僻之地见到纯阳吕祖的庙宇。
说起来,他修行至今,一身神通道行与吕祖也有莫大的关系,他平日里观看最多的也是吕祖传下的那部太乙金华宗旨。
虽然后世有人说,此书非是吕祖所著,不过是有人假托吕祖之名。
无论其中真假,可是那传道之心,济世之诚,恰如吕祖传功,德业广大,无分内外你我。
“大哥,我们进去吧。”
就在此时,吕先阳的声音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推开那扇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庙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潮湿泥土和淡淡香烛余烬的气味扑面而来。
“确实荒废已久啊。”张凡环顾四周,不由感叹。
相比于外面,庙内更是残破不堪。
屋顶瓦片缺失,露出几个大洞,清冷的月光如同探照灯般投射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蛛网如同灰白的丧幡,悬挂在梁柱之间。
供奉在正中的吕祖神像,泥塑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的泥胎,一条手臂也已断裂,不知落在哪个角落,唯有那依稀可辨的洒脱坐姿和残留的慈悲面容,还勉强维系着一丝昔日的庄严。
“大哥,地方是破了点,但是勉强能够挡风遮雨。”吕先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片破败与寂静之中,目光扫过倾颓的殿柱,扫过积满尘土的供桌,最后落在那尊残破的吕祖神像上。
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如今这世道,末法已至,诸经将葬,人心浮躁,物欲横流。
人们趋之若鹜的,是那香火鼎盛的财神庙,拜的不是神,拜的是自身无穷的欲望。
至于吕祖这般,曾以飞剑斩妖魔,更是传经教众生的纯阳祖师,其济世功业,其传法恩德,在这滚滚红尘、声色犬马之中,又有几人还记得?几人心存敬畏?
“岁月更迭,末法再续,我道何传?总有一日,这世上别说神仙,怕是再无修行之说了。”张凡感叹,不由升起了一种悲悯与感叹。
念及于此,张凡走到那残破的吕祖像前,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只是依着古礼,对着神像,深深作了三揖。
不为求什么,只为那份跨越时空的传承,为那份曾照耀千古的道心。
“小吕,我们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张凡忽然道。
“额…好!”
吕先阳点了点头,他以为张凡嫌弃这里败,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张凡便收拾起来。
两人一番忙碌,虽无法让庙宇恢复旧观,但将散落的砖石归拢,拂去供桌上的厚尘,清理角落的杂草与蛛网,却也扫去了一些沉疴积弊,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整洁。
至少,那尊吕祖神像,被擦拭去了表面的浮尘,在月光下,那残破的泥胎仿佛也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张凡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将吕先阳之前送他的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祭于吕祖像前,又拜了拜。
吕先阳见状,也是有样学样,跟在张凡后面拜了起来。
“小吕啊,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张凡凝声道。
他毕竟伤势未复,倒也不像从前可以不眠不休。
“好,大哥,你跟我来。”
吕先阳领着张凡,给他安排了一间房,可以说是这座破庙里最干净,最整洁的一间房了。
虽然不能跟酒店相比,甚至比张凡在洪福花苑的家都差上许多,可对于一路卧山宿洞的张凡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难得的安静啊。”
张凡吐出一口气,便倒在了破旧的床榻上。
忽然,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动!
并非外界声响,也非强敌窥伺,而是一种源自灵觉深处的、温暖而浩大的感应!
福至心灵,祸起神觉。
张凡立刻起身,元神观照。
忽然间,他看到了那大殿深处,那座刚刚被其顶礼膜拜的吕祖法像。
举头三尺,竟有一团云雾在涌动,鎏金色的火光在奔腾,在闪烁,在生灭,在变化…
那团奇异的云雾,肉眼不可见,神念难尽察。
然而此时此刻,这座看似死寂、被世人遗忘的破庙之内,那尊残破的神像之中,以及这方寸之地的虚空之中,那股竟庞大到难以想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力量竟是在张凡面前彻底显化出来。
“香火灵力!?”张凡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般浓烈的香火灵力,并非新近产生,而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由无数代曾经真心信奉、在此虔诚叩拜的先民信众所留。
它们未曾散去,也未被那财神庙的喧嚣吸走,只是如同沉睡的琥珀,被封存在这破败的庙宇之中,与吕祖残留的神意交融,等待着…
等待着某个契机,或是某个有缘之人。
此刻,或许是因为张凡那骤起的慈悲道心,又或许是因为他与吕先阳重新打扫了庙宇,惊醒了这沉睡的力量。
“吕祖…”
面对这突如其来机缘,张凡未曾狂喜,反而变得恍惚起来。
轰隆隆…
刹那间,那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烈香火灵力,如同被封印的江河骤然决堤,又如同感受到了纯阳道统的微弱气机牵引,竟是洋洋洒洒,沛然莫名地朝着张凡奔涌而来。
那光芒温暖、祥和,仿佛藏着无尽最为纯粹的念头,如同吕祖赐福,瞬间将张凡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与元神,温柔地包裹其中。
张凡盘坐不动,感受着那浩瀚如海、却又无比温顺的力量涌入体内,滋养着他干涸的丹田,抚慰着他布满裂痕的内丹,温润着他近乎枯竭的元神…
这般真实且强烈的感觉,终于让他缓过神来。
在这绝境之中,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他竟然找到了如此磅礴的“养分”!
破庙,残像,却内蕴乾坤!
希望,似乎总在绝处逢生。
“好!好!好!”
张凡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连崩出三个“好”字。
当那磅礴如海、精纯无比的古老香火灵力将其包裹的瞬间,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敛全部心神,摒弃所有杂念,运转神魔圣胎。
“人人皆有长生药,只是愚迷枉自抛。末路穷途天地合,金光妙处神魔交!”
举头三尺,元神盘踞,黑白二炁如水火交融,浓烈的香火灵力仿佛化入白昼与长夜之间,在神魔并立的压迫下,竟是渐渐转化为最为纯粹,最为神秘的一缕金色光芒…
虚空之中,仿佛响起了无数细密的道音。
在那温暖的、乳白色的香火灵力洪流中,一点点、一丝丝极其细微,却耀眼夺目、蕴含着难以言喻道韵的金色物质,被缓缓提炼、剥离出来!
这金色物质,其品质之高,远超张凡过往所见的任何天地灵粹。
它仿佛天生便契合元神的玄虚妙用,乃是先天的精粹,万物的精华,众生的念头合聚而成。
轰隆隆…
随着第一缕金色物质融入丹田,张凡那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内丹,猛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轻鸣!
如同枯木逢春,如同久旱甘霖!
那金色物质所过之处,内丹上密密麻麻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修复,黯淡的丹体,重新焕发出微弱的、却无比纯粹坚韧的金色光泽。
原本近乎停滞死寂的丹元,也开始重新流淌,虽缓慢,却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与此同时,灵台深处,那萎靡不振、蜷缩如萤火的元神,在金色物质的滋养下,也如同被注入了无上神髓,光芒逐渐亮起。
黑白二炁再度暴涨,并且重新开始缓缓流转,虽远未恢复昔日神魔并立的恢宏气象,但那源自本源的衰弱与枯竭,正在被飞速扭转。
“妙,太妙了!”张凡心中狂喜。
他感觉到了自身的力量正在恢复,且以超越以往的宽度。
他就像是一条被拓宽的河床,如今重新注入源流,大河如龙,更胜往昔。
轰隆隆…
越来越多的金色物质被提炼出来,汇入他的体内。
张凡的感知中,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温暖祥和的金色海洋。
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似乎都消失了,唯有这纯粹而浩瀚的金色能量,包裹着他,洗涤着他,重塑着他!
他如同回到了天地母胎,享受着最本源的滋养与治愈。
破庙之外,夜色依旧深沉。
庙宇之内,却在上演着夺天地造化的奇迹。
后半夜,月影西斜。
庙宇内那原本弥漫的、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晕渐渐消散,澎湃的神秘波动也归于平静。
张凡依旧盘坐在房间里,如如不动,仿佛入定一般。
从外表看,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衣衫,依旧是那副被风霜摧折后略显憔悴的面容,气息内敛,甚至带着几分病气沉沉的虚弱感,仿佛刚才那一切惊人的异象都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