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能砍树,这是神树啊!”少数还保持清醒的村民试图阻拦,但很快就被狂热的人群推开。
锯子咬入树干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古树发出无声的哀鸣,实则是黄眉刻意营造的悲悯假象,乳白色的汁液如泪般汩汩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都香。
这景象更加刺激了砍树的人,他们眼中只有那象征着财富的汁液,再无半分敬畏。
轰隆!
巨大的古树终于被锯断,重重地倒在地上,汁液流了一地,香气弥漫整个村庄。
村民们拿着锅碗瓢盆,疯狂地争抢、舀取汁液,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舔舐。
他们忘记了这汁液原本的神异,眼中只剩下它能换来的金银。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黄眉注入树中的生机,早已与扭曲的欲望种子结合。
过度、疯狂地饮用这种被催化和污染的汁液,带来了可怕的后果。
几天后,最先大量饮用的村民开始感到身体不适,皮肤发痒,长出木质的纹理。
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思维僵化,对阳光和水的需求变得异常强烈。有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趾开始生根,扎入泥土。
手指变得如同树枝,难以弯曲。
异变如同瘟疫般在村中蔓延。
所有参与了哄抢、大量饮用了汁液的人,无一幸免。他们惊恐地哀嚎、挣扎,但身体却不可逆转地木质化。
最终,整个朴树村的村民,全部变成了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惊恐瞬间的树人,失去了生命气息,与那棵被他们砍倒的古树残骸一起,构成了一片诡异而凄凉的树林。
村庄死寂,再无活物生机。
黄眉的元神从早已失去活性的树桩中悠然飘出,重新化为人形。
他站在那片由村民化成的树林前,脸上没有丝毫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他环视着这片由贪婪、背叛、疯狂和自我毁灭铸就的杰作,声音自语,仿佛在向冥冥中观看着这场实践的圣人与万佛宣告:
“看吧,这便是人性之真貌!何来本善?
若无外力强约束、严教化,些许利益,便足以诱发深藏之恶。
感恩?那不过是获取好处时的伪装。
团结?那不过是面临共同威胁时的暂时联盟。
一旦威胁解除,利益当前,所谓的淳朴、善良,顷刻间便化为嫉妒、贪婪与暴戾!”
“他们救治古树,是因古树曾予他们荫蔽,或有情感,但更多是习惯与寄托。
古树回报汁液,他们便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此乃‘利’之驱使。
土匪来袭,他们为保自身利益神树与汁液而战,勇猛源于私产被夺之恐惧与愤怒,非为公义。
待外患既除,内部利益分配稍有不均,则猜忌顿生。
一人行窃而获利,众人便觉不公,继而效仿,终至规则崩坏,道德沦丧。
为求更多,不惜杀鸡取卵,毁掉根本。
过度索取恩赐,反遭其噬,化身为树,此乃贪婪之果报,亦是其本性之必然归宿!”
“我所为,不过是以汁液为饵,稍稍放松那束缚恶念的缰绳。
他们便如脱缰野马,直奔深渊而去,何须我强力扭曲?
只需撤去伪善的遮羞布,人性之恶,自然显露无疑。金蝉子欲以善念渡化,何其迂腐!
智愚空谈因缘,不敢直面这丑陋本质!
唯有认清人性本恶,施以雷霆戒律、果报震慑,方能约束其恶,导其向善——哪怕那善亦是建立在恐惧与规训之上,也比如今这自取灭亡的自由强过万倍!”
黄眉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由他证明了的恶之沃土,眼中闪烁着偏执而狂热的光芒:
“此村之覆灭,非我之过,乃其本性之必然!
这便是我的道——人性本恶,需以强力渡化、以严法约束!放任自流,或空谈引导,终将酿成如此恶果!”
朴树村的惨剧,在黄眉看来,完美印证了他的理念。
他带着这份实证的满足与冷酷,元神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土地。
等待着千年试炼结束,与金蝉子、智愚的成果一同,呈于圣人之前,论其高下。
而在那高渺的须弥灵山,万佛大会广场上的明镜之中。
属于黄眉的这片区域,最终定格在了一片枯死的、由人化成的诡异树林,以及黄眉那充满得证意味的孤傲身影上。
镜外观望的菩萨、罗汉们,有的默然,有的蹙眉,有的则露出深思之色。
莲台之上的准提圣人,眼中智慧之光微微闪烁;接引圣人手中念珠,捻动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上扬,似乎各自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黄眉,简直就是最好的黑手套。
西方教不能缺了黄眉理念,若无黄眉理念放纵欲望沉沦之苦,众生怎知我西方教正途欲海尽干,净土极乐。
智愚所入之地,名曰平乐县。
这不是金蝉子所遇那般混乱不堪、盗匪横行的国度,也非黄眉所遇那般淳朴初善、未经考验的村庄。
平乐县,正如其名,是一方平和、安乐的小县城。
它没有兵荒马乱,没有席卷全县的大灾大难,百姓们大多能守着几亩薄田或做些小本生意,勉强维持生计。
谈不上富裕,但也少有饿殍遍野的惨状。
这里的生活,是无数平凡世界的缩影。
充斥着琐碎的烦恼、微小的不公、邻里间的家长里短。
以及人性中那些在平淡日子里悄然滋生的、不那么极端却也真实存在的善恶交织。
智愚的元神化作一名游方僧人的模样,来到了平乐县。
他保留了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众生皆有命数,乃因缘交织而成的理念。
坚持渡化需观因缘,可渡者随缘度化,机缘未至或强渡反害者思想。
保持不妨暂且放下,或以身作则,种下善因,以待未来之果的根本理念烙印。
他没有宏伟的愿景,没有普度众生的急切,只是如一滴水般,悄然融入了平乐县的市井生活。
他每日清晨,持钵沿街化缘。
所得或是一碗糙米,或是几枚铜钱,有时甚至只是一杯清水。
他从不挑剔,给什么便受什么,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淡然微笑。
很快,县里的百姓便知道了有这么一位沉默寡言、气质独特的年轻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