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愚并非仅仅化缘。
他通晓医术,凡人医术也擅长,这是他在多世轮回中,某一世为救病弱亲人而苦学的技能。
他在县里最热闹的街角,寻了处废弃的茶棚,略作收拾,便成了临时的医摊。
一块粗布铺地,上面摆放着几样简单的草药,旁边立一木牌,上书“随缘诊治”。
刚开始,人们只是观望。
但很快,有穷苦人家抱着高烧不退的孩童,忐忑地前来求助。
智愚仔细望闻问切,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味草药,细细研磨,嘱咐如何煎服。
孩子服下后,竟真的退了烧。
消息传开,前来求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智愚看病,有自己的规矩。
家境尚可、付得起诊金的,他坦然收取,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自己基本生计和购买草药。
遇到确实穷困、连饭都吃不上的,他便分文不取,有时甚至倒贴药钱。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只淡淡道:“药草生于天地,本为济世。贫僧不过借花献佛,缘起缘灭,随它去吧。”
也有本来富裕,但是因为抠门而故意不付钱的,智愚便收取对方几分气运当诊费,对方以后多遭几分报应。
一日,他在街边看见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约莫七八岁年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智愚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铺子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走回来递给小乞丐。
小乞丐愣了一下,随即抢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下掉。
智愚只是静静看着,等他吃完,又递上一碗清水,摸了摸他的头,便转身离去。
然而,没走几步,几个身体健全、却同样打扮成乞丐模样的成年男子围了上来,伸手讨要:
“大师慈悲,也赏我们几个铜板买口吃的吧!”
他们眼神闪烁,并无孩童那种纯粹的饥饿与绝望,更多的是贪婪与懒惰。
智愚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摇了摇头:
“诸位四肢健全,气力充沛,何不去码头扛包,或去城外开荒?自力更生,方得饱暖。”
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的纠缠与低声咒骂,径直离开。
他并非没有怜悯之心,而是看穿了这些人并非真正走投无路,只是习惯了不劳而获。
施舍,只会助长其惰性,于其长远无益,反增其恶缘。
又一日,他在市集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揪着一个卖菜老农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喝骂,只因老农的菜担不小心蹭脏了他的摊布。
周围聚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智愚上前,分开人群,先向老农问明情况,又转向屠户,合十道:“施主,不过些许污渍,清洗即可。这位老丈年迈体弱,并非有意,何须动怒?”
屠户正在气头上,见是个和尚多管闲事,更是火冒三丈:“秃驴滚开!关你屁事!”
说着,一拳便朝智愚面门打来。
智愚不闪不避,只轻轻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拂。
那屠户只觉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拳头又酸又麻。
他惊怒交加,还要再上,智愚已一步踏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电,带着金刚怒目般的威严:
“恃强凌弱,非好汉所为。若再纠缠,贫僧不介意与你讲讲拳脚佛法。”
他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外放,但那平静眼神中透出的力量感,让屠户心中一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终究没敢再动手。
智愚这才转身,帮老农收拾好散落的菜蔬,悄然离去。
他出手,是因为看到了明确的强凌弱之恶,且对方主动攻击,此乃机缘已至,当施以当头棒喝,阻其恶行。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户人家,听见院内传来女子哭喊和男子打骂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邻居们聚在门外,摇头叹息,却无人进去劝阻,只低声议论:
“唉,张家汉子又喝多了打婆娘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家的事,少管为妙。”
“打打闹闹,过两天又好了。”
智愚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忽然推门而入。
只见院内一片狼藉,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揪着一名妇人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妇人满脸泪痕,衣衫不整。
智愚上前,一把抓住汉子的手腕,沉声道:“住手。”
那汉子醉眼朦胧,见是个和尚,更是暴怒:“哪来的野和尚,敢管老子家事!”
他挥起另一只拳头就打。
智愚侧身避开,反手一巴掌,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扇在汉子脸颊上。
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倒头就睡。
院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低呼。
那被打的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哭喊着扑向智愚:
“天杀的秃驴!你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
双手胡乱地朝智愚脸上身上抓挠。
智愚眉头微蹙,脚下不动,在那妇人扑到近前时,同样抬手,一巴掌扇果断呼她另一侧脸颊。
妇人动作戛然而止,眼神一滞,也软软晕倒在地,与丈夫并排躺在了一起,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院内外一片寂静。智愚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目瞪口呆的邻居们合十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暴力伤人之事,无论发生在何处,皆非家事。
此二人醒来后,若仍不思悔改,诸位可告知里正,或报官处置。贫僧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满院惊愕的众人。
他出手,是因为暴力正在发生,需立即制止。
至于妇人恩将仇报的反应,他早已预见。
长期的压迫与扭曲的关系,已让她将施暴者视为依靠,将干预者视为破坏者。
这一巴掌,既是让她冷静,也是打断这种扭曲的共生。
至于后续如何,是分是合,是改是续,那是他们自己的因缘,他种下了反对暴力的因,便不再强行介入那复杂的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智愚在平乐县渐渐有了名气。
人们称他为怪和尚,因为他行事总与寻常僧人不同。
他不总说慈悲为怀,有时甚至显得冷酷;他不总是非分明地站在弱者一边,有时连“弱者”也打。
他救人看病,却不是来者不拒;他化缘度日,却似乎总有自己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