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赌命
宁、景两朝皆信鬼神之说。
两朝朝廷下圣旨敕封城隍,乃至道、州、府、县四等阴差。百姓家家户户供奉灶神、
门神,出海拜妈祖、行商拜财神、行医拜药王、种田拜五谷神。
若两军对垒,一方大旗折断、黑云罩营、井水沸腾、深夜鬼哭,势必军心涣散。
而此时此刻,陈迹死而复生,单那一身千疮百孔的血衣,便足够吓破郡兵的胆。
栈桥、泊岸堤上,数百名郡兵相互推搡着逃跑。
司兵参军站在人流中,被逃跑的郡兵撞得左摇右晃,他振臂高呼着:「临阵而逃者,斩!」
可不论他如何呼喊,郡兵都不理他。
他试图拦下几人,可刚抓住一人胳膊,对方便一甩手挣脱,跑个没影。
司兵参军愤怒的看着自己麾下郡兵溃逃,只见前面的郡兵踉踉跄跄,后面的郡兵眼瞅跑不快,当即吓得跳入海水里。
栈桥旁噗通声不绝于耳,被挡住去路的郡兵像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生怕自己落在最后挡了陈迹的路。
他们嫌手里的长枪碍事,纷纷丢在地上、丢入海中。
司兵参军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陈迹竟就这么单枪匹马跟在郡兵身后,孤身一人赶着数百名郡兵落荒而逃,仿佛在放羊。
只一会儿工夫,司兵参军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空旷的营口港里,他站在一地凌乱的长枪之中,咬牙拔出佩剑。
一片阴影慢慢笼罩在他身上,昭烈雄壮的马蹄停在他面前,昭烈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司兵参军抬头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昭烈,再往上看,陈迹正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俯视自己。
他确认再三,陈迹先前的伤口确实全都愈合,那个他亲眼看着战死的人,的的确确起死回生了。
司兵参军握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既不愿扔下,也不敢砍出去。
陈迹随手将枪尖搭在司兵参军的肩膀上:「哪里能出城?饶你不死。」
司兵参军似是被饶你不死」四个字刺痛,当即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陈迹:「我虽不是你对手,却也不是临阵降敌之人,做不来通敌叛国之事。你逃不出去的,三面城门都已落闸,元杏与右武卫就在城中,转就到,虎贲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我也不过是比你早死一炷香罢了!」
陈迹打量这位司兵参军,对方三十岁上下,面色坚毅执拗。
某一刻,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司曹癸的影子。
方才就是这位司兵参军指挥着一群郡兵,将他差点逼入绝境,若不是山君斑纹,他便真的死在这了。
陈迹抬头打量四周,高高的城池将港口三面环抱,如司兵参军所言,皆是死路,没有生路。
即便他能杀了这位司兵参军,还有元杏与右武卫。即便他能躲开元杏,也出不了营□。即便出了营口,也逃不脱虎贲军围剿。
生路在何处?
司兵参军看着陈迹的面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对不对?
你若没有将船帆都割断还好,如今你即便驶着那些破船出海,天不亮就会被我景朝水师追上。」
陈迹神色一动:「景朝水师?」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踏着青石长街而来,沉重如鼓。
陈迹转头看去,目光穿过港口牌坊看向长街尽头,元杏正领着二十余铁骑疾驰而来。
司兵参军冷笑道:「元杏来了。杀了我,逃命去吧,但你逃不了多久。
,陈迹没再废话,驱使一枚剑种抹过他脖颈,留下一条细密的伤口。
司兵参军缓缓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冷冰冰的青石砖,他吃力地捂着脖颈,可温热的血液还是止不住往外喷溅。
他用最后的力气嘶哑道:「元将军,莫叫他跑了————」
可他刚说完,却发现陈迹并没有逃跑。
陈迹驱使着剑种,从地上挑起一支又一支长枪,他接住长枪,一支一支横在马鞍前。
下一刻,司兵参军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陈迹竟策马穿过港口的那道牌坊,径直朝元杏发起冲锋。
司兵参军猛然瞪大眼睛:「你————」
话没说完,气息断绝。
长街上,元杏一天之内老了九岁,面容沧桑疲惫。
他看见陈迹非但不跑,竟还迎面而来,顿时怒不可遏地挥动大戟前指:「杀!」
就在此时,陈迹从马鞍前抽出一支长枪奋力掷出,长枪从白墙黑瓦之间的长街穿过,发出呜呜呼啸声。
元杏挥起长戟阻拦,可这长枪并非冲他来的。
他看着长枪从他身边掠过,笔直钉在一名杏字营的亲随身上,长枪巨大的惯性刺穿亲随胸甲,将亲随扯下马去。
亲随重重摔在地上,徒留战马兀自往前疾驰。
元杏再回头,只见一支支长枪飙射而来,一支支从他身边掠过,一支支将他亲随轰下马去。
短短百步路,元杏身边少了十余名亲随,多了十余匹空马。
元杏目眦欲裂:「藏我身后!」
待长枪再掷来时,他护着亲随,挥动着大戟将一支支长枪劈得粉碎。
漫天木屑中,陈迹已来到元杏面前一枪刺出,元杏也举着大戟直刺,彼此竟一照面便用最搏命的打法。
一匹匹空马从两人身侧飞驰而过,又沿着长街的青石板路跑远。
两人谁也没去看那些空马,眼中只有决绝的杀意。
就在大戟将要刺中陈迹时,元杏看着刺到面前的长枪,终是忍不住抢起大戟格开长枪,顺势挥舞一圈朝陈迹头顶劈去。
电光火石之际,陈迹举起长枪,硬生生架住劈下的戟杆。可郡兵的长枪只是寻常木杆,这一戟之下,长枪应声而断。
「给我下去!」元杏手中大戟顺势砸下,纯铁的戟杆重重砸在陈迹右肩上,发出骨裂声,攻势却止住了。
元杏瞳孔一缩,若照往日,这一戟定要将陈迹骨头砸断,可眼下并没有。若照往日,这一戟便是陈迹受得住,陈迹胯下战马也会受不住垮塌下去。
可昭烈竟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击。
陈迹如今最大的弱点是下盘,若方才他在平地,双腿定是扛不住这一戟的。但他骑着昭烈,马战几乎与寻道境无异。
此时,元杏发力一拉,扯着戟上的月牙刃回勾陈迹脖颈,陈迹猛然伏身下探,月牙刃贴着他的后颈划过。
正当元杏想要再次挥戟时,却发现怎么也挥不动了,陈迹方才伏身后便立刻起身,以双手握住月牙刃后的戟杆,与元杏僵持不下。
两人僵持中,杏字营余下八九人从后面冲杀上来,可还没等他们赶到陈迹面前,一枚枚剑种贴地割过,将杏字营的马蹄尽数砍断。
杏字营亲随一个个马失前蹄,往地上栽去。
元杏顿时暴怒,双手一抖大戟想要震开陈迹:「松手!」
一股莫名巨力顺着大戟朝陈迹抖去,陈迹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元杏本以为自己这一抖定能让陈迹松手,可陈迹的双手仿佛粘在戟杆上似的,无论如何都扯不脱。
就在此时,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皆明,熔流如洪水灌入双手,他双手以一模一样的招式猛然一抖:「松手!」
一股莫名巨力贴着戟杆传去,竟震得元杏双手发麻,不由自主脱开双手。
元杏一时骇然:「你是谁?」
他没想到自己与陈迹角力竟没占得上风,更没想到陈迹竟能使出同样的招式,将大戟夺走!
下一刻,陈迹抡起大戟重重劈下,元杏仓促间双臂交叉于头顶扛住戟杆,咔嚓几声,他坐下战马四蹄折断,带着他轰然倒下!
等元杏从地上翻身而起时,陈迹已将大戟架在他肩膀上,冰冷的月牙刃贴着他的脖颈。
元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冷声道:「小子,你杀了我便休想活着走出营口!」
陈迹并不理他,只抬头看向元杏亲随:「退二十步。」
亲随们相视一眼,又看向元杏,元杏不肯开口。
陈迹手腕一抖,月牙刃又往元杏脖颈上前压一分,锋利的月牙刃在其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来。
元杏沉默片刻,咬牙道:「退二十步。」
待亲随们后退站定,元杏沉声道:「小子,若不是老子今日被劫九年阳寿,你怎会是..”
话未说完,元杏只觉双脚脚踝一疼,不由自主向前跪去。他一低头,竟看见两枚剑种同时割断他的双脚脚筋。
「找死!」元杏勃然大怒,挣扎着要起身搏杀。
可还没等他起来,陈迹一勒缰绳抡起大戟,昭烈骤然扬起身子。
陈迹裹挟着下踏之势,将大戟向下挥去。
元杏再次交叉双手举过头顶,这一次,大戟砸得他双臂尽碎!
「大统领!」元杏亲随扑身上来。
陈迹用大戟一挑,将元杏挑在半空:「再往前一步,他就得死。」
元杏亲随们止住脚步,咬牙道:「小子,将大统领交出来,莫要自误。」
陈迹收戟,将元杏横在马背上。
他冷冷注视着那些亲随:「去告诉城门守军,告诉他们此人是谁,也告诉他们这是谁的侄子。不想被元襄迁怒就打开城门,放我出城二十里,饶他不死。记住,这是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