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琼孕身沉沉,已然六月,每一步上那老旧自建居民楼的五层台阶都似攀登小山。行至中途,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手扶着腰,微微喘息。李一杲紧随其后,一手紧抓着鼓囊囊的蛇皮背囊,另一只手像焊在她后腰上似的稳稳托着,眼神里那股子焦虑劲儿,恨不得当场化身力士,把这沉甸甸的心肝宝贝“咻”地一下直接抱上楼顶。
家门“咔哒”
一声刚拧开,一道混合着怒意与浓厚关中口音、却又字字努力嵌进粤语腔调的大嗓门便如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衰仔!
(死孩子!
)你部手机攞去煲脑花汤饮咗系吗?!
(你手机是拿去炖脑花汤喝了吗?!
)叫你去高铁站接驾,结果要我个大肚婆新抱(怀孕的儿媳妇),开住部七座战车穿越半个广州城嚟救我地!
我同你老窦(你爸),喺出闸口当晒(做了)两个钟头的‘望夫石’啊!
你个孝子贤孙,系咪真系当自己系楚留香,手指轻轻一点就能‘御剑飞行’,隔空飞返嚟啊?!
(你个孝子贤孙,是不是真当自己是楚留香,手指点一点就能‘御剑飞行’、隔空飞回来啊?!
)”
话音还未落地,上一秒还如怒目金刚的李母,身影已“呼啦”
一声,裹着风一样刮到了赵不琼面前。
那骂声仿佛被仙法瞬间净化过滤,切换成了广式糖水般的绵软香甜:“阿琼快啲坐低(快点坐下)!
呢个衰仔真系唔生性(真是不懂事),活生生累到你啊!”
说话间,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摸出个鼓鼓囊囊的荞麦腰枕,不由分说地精准塞进赵不琼酸痛的后腰,动作麻利又周到。
安置好儿媳,她猛地一扭头,朝着厨房方向气势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李毅!
(孩子爹!
)你喺厨房玩隐身术咩?!
我煲咗足足两个钟嘅靓嘢——雪耳木瓜糖水啊,(我煲了足足两个钟的靓货——雪耳木瓜糖水啊,)快快快,拎出嚟畀阿琼润一润!
(快拿出来给阿琼润一润!
)”
厨房里随即飘出李父那标志性的、慢悠悠如老牛拉磨的回应:“嚟紧嚟紧嚟紧…急乜野啫…(来啦来啦来啦…急什么嘛…)”
搁在以往西北老家被老娘如此雷霆风暴地训斥,李一杲的标准动作流程绝对是:缩颈低头当鹌鹑,屏息凝神等风过。老娘的怒火,向来如夏日雷阵雨,声势浩大却也停得干脆利落。可今日不同!这次他就像被电流猛击了天灵盖,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差点从缩着的脖子里“噌”地一下弹出来:“老…老妈?!你…你这口粤语…”震惊之下,字都咬不实在了。
“切!”
李母双手叉腰,下巴一扬,那气势活脱脱像刚攻克了世界第八大奇迹,“老娘我当年学语言噶!
(老娘我当年学语言的!
)英语都唔在话下,粤语小小意思啦!
(英语都不在话下,粤语小意思啦!
)阿拉伯话嚟咗(阿拉伯语来了)照样掂!
(照样搞得定!
)”
她得意地一甩头,正好李父端着那碗热腾腾、甜滋滋的糖水走了出来。
李母瞬间又切换回温柔模式,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哄着赵不琼趁热喝,嘴里絮絮叨叨着糖水如何养颜安胎、润肺养身…直说得那碗糖水仿佛能包治百病、光芒万丈。
李一杲眼巴巴地杵在旁边,看着自家老婆独占着那碗凝结了母爱精华的滋补圣品,“咕咚”
咽了口唾沫。
倒不是他有多馋那口甜汤——而是心里头突然蹿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带点酸溜溜的“失落感”
。
自己当了快三十年独苗、当仁不让的家庭“C位”
,那碗专属于他的“甜蜜宠爱”
,今时今日,竟被老婆大人不动声色又毫无争议地截!
胡!
了!
看着老娘那专注殷勤、如捧稀世珍宝般的态度,李一杲生平第一次,对一碗糖水滋生出了一种叫做“羡慕到流口水”
的复杂情绪。
这家庭地位变更来得猝不及防,让他这颗“旧宠”
的心,在温暖的糖水气息里,默默碎了一小角。
待到赵不琼心满意足地喝完糖水,这才忍俊不禁地把这出“粤语奇缘”
的台前幕后娓娓道来:原来早在五月底,赵不琼提议接公婆南下定居广州时,李一杲那位雷厉风行、深谋远虑的老妈,第一时间就拜托儿媳妇给她弄来一大堆番禺本地的正宗土话录音!
接下来这三个月,这位半世纪扎根黄土高坡的陕西老太,彻底跟粤语卯上了劲。
她仿佛化身语言特训营学员,把那录音当成了唯一指定教材,翻来覆去地听,对着镜子练,尤其重点攻克“骂人专用词汇库”
——那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
的架势,活像要去粤港商界冲锋陷阵。
更拼的是,她还经常特意在半夜(估摸着李一杲下班在家的时候)给赵不琼打电话“实战演习”
,“陪练”
的内容嘛,自然是那些火力十足的粤语“生活常用语”
。
短短三个月,老太太竟硬生生把这“鸟语”
练得无比丝滑,尤其那股子铿锵有力的“骂街”
神韵,更是被她拿捏得入木三分,滚瓜烂熟。
老太太苦练数月,就等着“开张大吉”
,没想到这第一份“粤语成果展示”
的荣幸听众兼倒霉靶子,竟是她那“御剑飞行失败”
的亲!
生!
儿!
子!
这哪里是骂人,分明是披着方言外衣、浸透了关中风味的深沉母爱与良苦用心啊!
听了赵不琼将那套“三个月速成骂崽粤语秘笈”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李一杲心头那股热浪“噌”就顶到了天灵盖,酸胀的眼眶跟开了闸的小水库似的,就差当场给亲爱的老娘上演一出“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喉咙哽咽着,一个熊抱就把老妈圈在了怀里,声音打着颤儿:“妈…”
“衰仔!(死孩子!)”李母那根保养得当的食指精准地戳中了儿子的太阳穴,前半句粤语火力十足,后半句无缝切换成老陕的硬朗腔调,“这(zei)屋(wo)一百二十平方(pang)!三室两厅堂堂正正的,塞不下咱们四口子?吃饱了撑的往外撒银子租四楼?”
李一杲脖子一梗,目标明确地指向一边乐呵呵的老爹李毅:“老爷子!男的啊!我媳妇儿穿着睡衣在客厅葛优瘫,老爷子您搁边上看得津津有味,那画面能和谐吗?像话吗?”
李母白眼翻得差点把天花板看出个洞,没好气地啐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肚里有那么二两孝心惦记老娘!不过——”她话锋一转,手指头点点赵不琼隆起的腹部,目光炯炯,“等我家大孙孙落地,那婴儿房必须安在四楼!挨着我住!”
“我举双手双脚同意!您去跟‘最高统帅部’(指赵不琼)谈判呗!”李一杲答得倍儿快,甩锅姿势潇洒得一气呵成。他眼角余光精准捕捉到老婆大人嘴角那缕意味深长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微弧浅笑,心头那股气瞬间“噗嗤”漏得一滴不剩——好家伙,原来老婆大人也早就被老太太“策反”,内部统一战线早已建立!完了完了,这把没得打了!
“等等!”李一杲脑中警铃大作,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浮上水面,“老爹他不会…打算在四楼再开个‘物理前沿战备实验室’吧?”这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对面的主角听到。
此言一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要知道,咱们的李毅老先生,那可是大西北资深物理特教,平日里出了名的老好人面团儿脾气。
可此刻被自家这混小子当众“揭短”
,那点仅存的师道尊严瞬间被点燃!
老爷子眉毛一竖,中气十足地“嚯”
一声站起来,大跨步到李一杲那间堪称“赛博废品处理中心”
的书房门口,指着里面那堆满如同星环带、直逼宇宙熵增极限状态的仪器、板卡、线缆,痛心疾首道:“臭小子你有脸说我?!
你自己瞅瞅这地儿!
还实验室?
这就是个‘混沌未开天地初分’的现场演示教具!
你那堆宝贝疙瘩是能用意念瞬间完成空间跃迁归位还是咋地?
忘了你爹当年耳提面命的家训了——乱中有序!
乱中有规矩!
分类!
分层!
工具归工具,资料归资料,未完成项目那叫战略缓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