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元公，先停下！”
略显荒芜的原野上，上杉澈立刻扯住了手中的缰绳勒令道，让胯下的马微微嘶鸣一声，止住了步子。
因为他已经嗅到了腐臭味。
这腐臭味，虽隔着遥远的距离现在还很淡很轻，可却无比深邃，格外的强烈和刺激。
属于是那种只要闻过就再也忘不了的味道。
这不是一种生理性的味道，而更像是一种来自基因中的，让人无法接受的味道……
——同类尸体的腐臭味，大概会格外的强烈，远比其他任何味道都要更加强烈。
当人类接近死去的同类时，就有绝大概率会触发这种机制。
就好像是在警示周围的人要远离潜在的危险那样。
上杉澈目光漠然。
如果他所料不错，那村子里的人应该已经尽数死亡，而且死了不止一天了。
不然就以现在的天气，这味道飘不了这么远。
而且普通人应该也很难在这种恶劣的环境生存下去。
更别说村子之中还可能存在着造成大规模死亡的元凶·病苦眷属了。
上杉澈低头，看着身下除却比较健壮之外一无是处的马匹——若是那村子中有病苦眷属散播的疫病的话，它们也不一定能抵抗的住。
还有今川义元，她尚未建立罡气循环也有可能被病毒侵入身体，待会儿还得手把手教她怎么用内气“封闭”自身。
一旁的今川义元见状，同样及时拉住了缰绳问道：“澈君，怎么了？”
上杉澈翻身下马，将它朝着一旁一棵还算粗壮的老树走去，从储物背包中取出快有小臂粗细的缰绳拴住了它后问道，
“义元公，你除去村庄之外还看到了什么？有人吗？”
今川义元没问为什么，同样将马牵过来后回答：“有，我刚刚正好见到了几个身影在村口晃荡。”
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中在村口晃荡，还几个？
“那几个身影，不是人。”
上杉澈再取出染血雏冠，控制着将些许灵力注入其中，召唤出了六只手持草叉和锄头，摇摇晃晃的一星人偶。
之所以没有召唤出装备更加精良，也更加训练有素的一星半士卒人偶。
是因为上杉澈觉得一星人偶用来守护马匹，还有替他们探路已经足够。
没必要在召唤杂兵上耗费太多的灵力——战国时代可不比现世，光是这点灵力上杉澈就得花数个小时才能恢复。
今川义元眼眸微微睁大，好奇地打量着几个听得懂人话的精美人偶，想着自己以后要是能召唤出它们来看门就好了。
“你们四个，保护马匹不要受到丝毫伤害。”
上杉澈朝着人偶们吩咐道，
“剩下的两个待会走在我们前边。”
哐当哐当。
几个或是穿着蓑衣或是披着破烂羽织的人偶朝他有些夸张地点头，接着根据命令进行分流。
做完这些，已经完整检查了一遍罡气循环没有问题的上杉澈看向一句话也没多说的今川义元，询问，
“义元公，你会用内气先行过滤一遍吸入的空气吗？”
今川义元先是犹豫，而后摇头。
因为她怕自己学得不彻底不完整，导致出了什么意外。
上杉澈也不多磨叽，直接上手将罡气传输到了她的体表，
“我来建立临时的罡气循环，义元公你直接把内气附着在上面维持它的运行就行。”
“好。”
数分钟后，已经开始稳稳地朝临时循环运输内气的今川义元听到上杉澈的声音再次传来，
“如果可以的话，义元公你还是最好把味道同样隔绝在外边。”
眼角已经开始微微抽搐的上杉澈告诫道，接着将她的一整套当世具足给取了出来，让今川义元穿上。
等到她着甲完毕，上杉澈也将般若面具，折扇，与五雷珠都放在了身上。
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才开始慢慢驱使人偶朝着村庄前进。
“澈君，你的意思是那村子里的人都……”
今川义元已经把腰间的宗三左文字拔出，一对鹰眸不断朝着周遭扫视，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于是歪斜的房梁，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那随着距离接近，变得清晰的黑影面孔全都被她映入眼帘。
所以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上杉澈手握五雷珠，将呼吸中产生的微小电流不断积蓄其上：“恐怕是的。”
今川义元沉默。
还不待二人进入村子之中，只是走入了方圆约莫两三百米的距离，上杉澈就已经觉得窜入鼻腔的腐臭味已经非常人所能承受的了。
接下来，一具具零散腐烂的残缺尸体与肢体，以各种奇怪的模样散落在村子外围的农田和荒野上。
再走近，黏连着发黑肉丝的白骨随处可见，上杉澈就连落脚的时候都要往地表瞧上一眼。
通往大致完整的村庄门口的小路上，除却尸体，尸体和尸体之外就再无其他。
死亡的冷寂弥漫在大气中。
曾经上过战场的今川义元大抵知晓了为何上杉澈要让自己隔绝味道。
二人站在地面上不知糊了什么东西，从而变得无比软烂的村庄牌匾旁。
片刻后，已经将视野内的所有一切一览无遗的今川义元紧握手中的太刀，沙哑开口，
“澈君，还有必要进去吗？”
上杉澈知道她是觉得里边没有一个活人了才说出的这话，所以解释道，
“里面的病苦眷属还有不少，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
“听你的。”
今川义元刚说完，余光的末端就捕捉到了又一个蠕动的黑影。
她立刻抬起手指去，压低声音道：“澈君！往那边去！”
上杉澈颔首，没有发出大的动静，而是一边警戒着，一边让人偶探路——他们则走在人偶走过的路上。
没两分钟，二人就靠近了今川义元先前指的地方。
然后，上杉澈看见了大概他此生都难以忘却的一幕——
半塌的废墟之中，三只肉身正不断溃烂流脓，表情却异常扭曲愉悦的只有孩童高度的妖魔，正一齐俯着身子，在用那发臭黏连的手掌相互争取着什么。
——【病苦眷属·腐彦（半星）】。
“对不起……杀了我……对不起……杀了我……”
而这细微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声音，则正是那被争取的对象——
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下肢不翼而飞，浑身腐蚀溃烂到坑坑洼洼，连血都没再流出来的女孩翕动只剩下半边的嘴唇所发出的。
女孩的双目浑浊，只是不断重复地呢喃这一句话，甚至对争抢着自己的腐彦无动于衷。
大抵是早已瞎了疯了，只留下了最后这一口微弱的气还没断掉。
上杉澈垂下眸子，将五雷珠上积蓄的雷霆释放而出。
“雷。”
三道冷白的雷光在无声中激射而出，精确无比地落在了那三头正发出咯咯怪笑的腐彦身上，让它们的笑声骤然一滞。
取而代之的，是仿若要冲破天际，唤来周遭的所有同类的凄厉嘶吼。
“咦呃呃呃呃呃——！”
上杉澈特意控制了雷霆的力道，好让这些只有半星的腐彦没有立刻死去，而是不断地承受着雷霆焚身的折磨。
他在迈步之前瞥了眼今川义元，发现虽然连上半边脸都沉入了阴影之中，但她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擅作主张地行动。
直到他自己动了之后，今川义元才迅速地跟了上来。
上杉澈立刻走到了那瘫倒在地上的女孩身前。
正想取出醒神灵雾和开口询问状况，就听见了从她口中不断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干哑呢喃声，
“对不起……杀了我……对不起……”
女孩对腐彦的离去和他的到来仿佛毫无察觉。
只是重复着，重复着，好像这样就能脱离痛苦，早些死去。
走到半塌的房门口后，上杉澈不免看到了那房中被硬生生腐蚀扒开的大锁与本该钉起的两小块木门。
还有其他几具那散落房中，或大或小的几具空洞的骷髅。
“澈君，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