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重文区服务局办公楼内。
九十年代的机关办公室谈不上奢华,约莫十五六个平方的房间,陈设简单刻板。
墙面是老旧泛黄的白灰,墙角挂着一面落了薄灰的石英挂钟,靠窗摆着一张深褐色老式实木办公桌,一旁立着铁皮文件柜,两张人造革破皮沙发靠墙摆放,是处级干部标配的物件。
屋内没有空调,只有墙角一台老旧落地风扇静静伫立,尚未到盛夏,暂时派不上用场。
办公室的主人正是蓝峥。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科长了,而是区服务局副处级干部。
直接管辖区属饮食公司,手握旗下所有国营餐饮门店项目审批、协议复核的实权。
虽然一直以来,在工作成绩方面,蓝峥没办法和有宁卫民相助的乔万林相比,在仕途上他大大落后了乔万林一步。
但他毕竟是服务局的“老人儿”,在服务局的根基不是乔万林可比的。
而且他的岳父也是个离休干部,曾经的厅局级一把手。
哪怕官场的人走茶凉是通病,随着他岳父卸任展现的淋漓尽致,让他很难再从岳家获得什么助力,但毕竟还有句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蓝峥的岳父还有老同事,老同学和老部下。
只要蓝峥想进步,多跑一跑这些门路,总会有几个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愿意在顺手的时候关照他一下。
这对他的前程还是很有帮助的。
所以乔万林离开服务局荣升,其实等于也是给他变相让位,人一走,蓝峥就抓住了机会顺利晋升副处,还接手了原本属于乔万林的职权,全盘管辖区饮食公司。
换而言之,宁卫民收购鸿兴楼一事,现在可绕不开蓝峥这座关口。
收购协议敲定之后,必须经由他这个主管领导审核签字,复核条款、评估资产,最后上报服务局局长审批,整套流程才算落地生效。
是的,蓝峥的确无法直接否决这笔交易,他也不会傻到要这么干。
毕竟宁卫民是区里挂了号的人物,有区政府的合作大局为他保驾护航,强行阻拦只会引火烧身。
但他完全可以打着保障国营职工权益、严防国有资产流失的旗号,抬高收购门槛、细化附加条款,逼着宁卫民多出钱、多扛包袱,绝不让他轻轻松松拿下这块黄金地盘。
这就叫做县官不如现管。
整整一个下午,蓝峥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
桌面上摊开的红头文件一字未动,指尖反复转动着一支银色圆珠笔,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思绪飘忽不定,不受控制回溯起过往种种旧事。
早些年妹妹蓝岚苦苦哀求自己,想动用关系给落魄的宁卫民安排一份安稳铁饭碗。
彼时全家人,包括自己、父亲、岳父,无一例外都打心底瞧不上一无所有的宁卫民,觉得此人毫无前途,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穷小子。
要求自己想方设法要把他和蓝岚分开,自己的确这么做了,可谁曾想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被所有人弃如敝履的宁卫民,被安排到了重文区旅馆后,却阴差阳错结识了乔万林。
从此二人强强联手,一路高歌猛进。
短短数年时间,宁卫民摇身一变,成了身家不菲、连区领导都要高看一眼的实业老板,财力远超普通外资商户。
乔万林也借着宁卫民的助力,政绩斐然,稳压自己一头。
合着自己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两人,如今早就平步青云,登上了天梯,成了自己望尘莫及的人物。
反观当初蓝家上下一致看好、前途无量的赵峰,早年为国牺牲,抛下新婚的蓝岚孤身一人,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
一念及此,蓝峥心底五味杂陈,生出无尽荒谬与怅然。
人心算尽,终究算不过天命。
人世间的起落浮沉,从来没人能提前预判。
谁能扶摇直上成龙成虎,谁会落魄失意泯然众人,谁是助力,谁是仇敌,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若是人生能重来一次……
蓝峥暗自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轻缓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饮食公司的科室干部刘干事,今天正是此人全程陪同宁卫民一行人,前往鸿兴楼实地考察。
对方进门之后,下意识看了眼神色沉静的蓝峥,连忙收敛心神,恭敬汇报道,“蓝处,今天鸿兴楼那边出事了。我和那位宁老板一行人在一楼大厅,被全体在岗职工给围了,场面一度闹得很大。”
蓝峥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一凝,停下转动圆珠笔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你们让人围了?具体怎么回事?闹到什么程度了?没人受伤吧?宁卫民是什么反应?”
干部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复述现场经过,从职工抗议买断工龄、抵触酒楼易主,到双方对峙僵持,没有半点遗漏。
末了,他抛出最让自己费解的关键信息。
“最让人意外的是,面对那群情绪激动的职工,这位宁老板可没躲没让,更没有把锅推给我们公司,也没有发怒嗔怪,反倒当场大包大揽,直接松口,答应优先全部留用原有在岗职工。”
“你说什么?”
蓝峥眉头猛地锁紧,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语气也沉了几分,“他直接全盘答应?一个人都不辞退?”
蓝峥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的预想里,以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宁卫民最合理的做法,就是顺势把所有矛盾抛给饮食公司,置身事外,让官方出面解决职工闹事的难题。
哪怕最后要接手酒楼,也必定会借着这次风波,借机裁员减负,甩掉老旧国营企业人员冗余、成本高昂的累赘。
那台岛老板就是这样的,答应购买鸿兴楼的前提条件就是不负责人员安置,否则此事免谈,他宁可不做。
“也算不上无条件全盘接受。”
干部连忙补充,解开了一部分疑惑,却又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宁老板还是提了两个条件的。第一,所有留岗职工必须参加统一内部考核,考试内容分为两块,一是鸿兴楼百年以来的发展历史、历代招牌菜品、经营文化。二是对应岗位的职业技能实操,后厨考鲁菜烹饪、前厅考服务规范,这两项达标才能正式留用。”
“第二,他给所有职工开放双向选择权。不愿参加考试、或是最终考核不合格的人,除了按照国家统一政策发放买断工龄补偿金之外,他愿意个人自掏腰包,给再每人额外增补三千块专项安置费。”
“给每人三千?”
“是的。”
“不分工龄、职务?”
“嗯,好像是这个意思。”
蓝峥登时更晕乎了。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推敲宁卫民的真实用意。
三千块,在1993年绝非小数目,差不多相当于鸿兴楼的普通职工两年的基本工资。
鸿兴楼目前在岗职工一共三十四人,倘若所有人都选择拿钱离职,宁卫民光是额外补贴,就要凭空多出将近十万块的硬性支出。再叠加原本的买断补偿,总成本恐怕要逼近三十万。
这笔钱说多不多,对于身家丰厚的宁卫民而言无伤大雅。
可说少也绝对不少,平白无故扔出去十万块,换不到任何直接收益。
而且工龄买断是按职工工作年限算的,他的个人补偿却是这么粗暴一刀切,连没干几年的小年轻都能拿这么一大笔钱,这岂不是太傻了吗?
更让他费解的是那场莫名其妙的考核。
考酒楼历史、考企业文化?这东西和菜品质量、门店营收毫无关联,对改善经营乱象、扭转亏损局面起不到半点作用。
就是对应岗位的职业技能也没什么意义,那些人要是能凭自己能把鸿兴楼经营好,留住客人哪儿还会有今天?
宁卫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是借着考试的由头走个过场,表面安抚职工,实则变相淘汰,以考试不合格让这些人走人?
还是另有所图,真心想要留住这帮老职工,重振老字号底蕴?
两种念头在蓝峥脑海里交织盘旋,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判断。
沉吟良久,蓝峥抬眼看向下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收购报价他给了多少?你们当场核算了没有?他肯出多少钱?”
刘干事立刻回道。
“四百八十八万。这是宁老板整体打包收购价。其中四百万用作购买鸿兴楼楼宇、后厨设备、配套不动产等固定资产。那八十八万,是专门用来收购‘鸿兴楼’这块老字号招牌、商标版权、独家菜品配方等全部无形资产。”
“四百八十八万?”
这一次,素来沉稳的蓝峥也忍不住瞳孔微缩,呼吸微微一滞。
此前那位台岛商人的报价仅有三百万,哪怕讨价还价也就最多再加个二三十万的事儿。
宁卫民直接把报价抬到四百八十八万,比对方整整高出近二百万!
多出一百万现金,只为拿下一栋连年亏损的老旧酒楼,外加一个日渐没落、风光不再的老字号名头,也就罢了。
拿八十八万买什么所谓的无形资产,这是什么路数?这是不是太败家了?
蓝峥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身为一个主管国营商业的干部,他距离真正的市场经济确实太远。
所以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素来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年轻人,今天所作所为,处处透着反常。
高薪兜底职工、自掏腰包补贴离职人员、溢价百万收购濒临倒闭的酒楼,甚至单独拿出八十八万,为一个过气老字号的虚名买单,这样太夸张了。
宁卫民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刻,原本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蓝峥,越发感到宁卫民的心思让人不可捉摸了。
屋内沉寂片刻,站在办公桌前的刘干事似乎看出来蓝峥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