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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包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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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条北纬路,那是天桥地区的一条著名道路。

东西走向,东起天桥南大街,西至虎坊路南口儿,南与南纬路平行,北与永安路平行。

这条路“说新不新、说老不老”,要看怎么算。

如果以1949年共和国成立为界,肯定算老的。

但要是以封建王朝覆灭为界,那就是新的。

这么一说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它建于民国时期。

不过尽管如此,经过近百年的演变,特别是建国之后的建设,这条不算宽的马路却也拥有了一定的热闹氛围,沿街有了不少知名的买卖家和休闲的好去处。

像北纬饭店、天桥宾馆和天桥剧场都在这条路的沿线。

这还不算这条路的东口与天桥南大街相连,出去后,过了马路就是自然博物馆和同心楼饭庄。

而作为京城八大楼之一的鸿兴楼目前就在北纬路东口第1号,在自然博物馆的马路对面,紧挨着中华电影院的位置。

严格说来,这个酒楼其实是在天桥南大街的位置上,再往北直接就是前门楼子了。

距离扇儿胡同2号院也就差不多两公里的位置。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鸿兴楼目前的位置都算是闹市的黄金地带了。

当然,之所以用“目前”这个词儿,还能够说明一个问题,就是这里,其实并不是鸿兴楼的原址。

根据史料记载,鸿兴楼始创于1822年,清朝嘉道年间。

最初是前门大街廊坊头条路北一家饺子馆儿,专营风味水饺,叫鸿兴饭馆儿。

正因为其“食必真,人须勤、心要诚”的生意经稳住了回头客,才买卖兴隆,逐渐扩充为酒楼的。

后又请名厨坐镇,终于跻身京城“八大楼”之一。

1956年公私合营后迁至北纬路,并与山东风味饭馆福盛斋合并,不过沿用的还是鸿兴饭馆字号。

此后仍以经营饺子为主,兼营山东风味炒菜,比如葱烧海参、珍珠活鱼等经典鲁菜。五十年代末鸿兴楼因为生好、服务好、饭菜质量优而被市政府树为先进典型企业。

他家是京城率先推出“公筷”的饭店。

著名作家老舍先生还曾到此采访,并创作了一段相声叫《鸿兴饭馆红旗飘》,在电台播放过。

七十年代末鸿兴楼又进行了扩建,改成了两千多平的四层楼。

一楼为大厅形式,适合于散客。

二楼是包间,经营炒菜。

三、四楼则为宴会大厅和包间,主要用于接待外宾。

当时很多驻华大使都喜欢到鸿兴楼吃饭。

正因为外事工作的需要,1985鸿兴楼又进行了装修,安了电梯、空调等现代化设施,在当时属于绝对了不得的高档设施了。

同时期“全素刘”传承人刘文成调到鸿兴楼当素宴厨师,这也让当时南城最大的饭庄鸿兴楼火了一把。

每天一到饭点儿,由于没地儿坐,大厅顾客中经常有人从家里端着锅来买饭菜带走,这也是当时店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1989年,前美国总统老布什访华的时候还曾专门到此吃过饭。

在那天饭店后门停了一排红旗车,阵仗大得轰动了整条街,可想而知有过这样辉煌历史的一家老字号酒楼在京城人的心里是个什么段位。

然而可惜的是,由于长期“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等原因,整个京城的国营餐馆,经过八十年代的第一次经营机制改革后,许多“老字号”原有经营体制仍然存在国营企业色彩较为浓重的问题。

与其他中外合资或者个人投资的餐馆相比,国营餐厅在服务方面确实逊色不少,菜肴缺乏新意,上菜速度慢。

经营模式方面也很死板,没有特价菜,没有赠菜,没有任何活动折扣,连抹零都没有。

有时候快到规定关门时间,餐厅服务员甚至不顾客人还在用餐,还会主动催促客人离开。

鸿兴楼就是这样的经营状况。

因此在九十年代,这家曾经是南城规模最大的饭庄,也没能挡住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终因“不肯”创新和管理不善,在餐饮业异常激烈的竞争中逐渐没落,走到了即将关门的地步。

当然,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期间区饮食公司也想过各种办法去挽救鸿兴楼。

包括相应国家号召打破“大锅饭”分配制度,将工资、奖金等个人收入与企业经济效益和岗位职能挂钩,实行岗位和技能工资,计件工资,提成工资,联销计奖,风险抵押承包等一系列改革措施。

然而饮食公司的领导却忽视了再好的制度也需要适合的人来执行才能保证公平。

由于所托非人,当这些政策下发到一个只知道任人唯亲,双重标准的执行人手里,根本没有办法保证严格执行和公平性。

结果可以想而知,那是越改革越完蛋,破坏力是相当惊人的。

那些原本是提高积极行动举措反而进一步打击了职工们的积极性,导致基层员工对于企业经营前景和个人前途更没有信心了,鸿兴楼的营业额也开始呈现加速下滑态势。

于是原本有意承包的人也反悔了,鸿兴楼彻底成一块人人觉得烫手的山芋,开一天就亏一天,再也没有盈利过。

恰巧,此时冒出了一个台岛来的商人,有意花三百万买下这栋楼来改为娱乐中心,区属的饮食公司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到让鸿兴楼关门。

毕竟能拿到三百万现金,总比留着一个只出不进的亏损企业要好多了。

何况饮食公司还得靠这笔钱,才有能力给鸿兴楼的职工买断工龄,否则的话,他们都不知道该拿这些鸿兴楼的职工怎么办好。

而宁卫民就是这个时候来开口询价的,再次成了一个半途插手的搅局者。

于是那个台岛老板可就惨了,在宁卫民开口之后,哪怕他肯出再多的钱,也注定要被踢出局了。

要知道,宁卫民的老朋友乔万林,过去在服务局就是负责餐饮工作的,如今他的官位即将高升到了区商业委员会主任的位置。

不论是过去的关系,还是现在的职权,这件事有他帮衬,都能确保让宁卫民达成所愿,把那个台岛的老板庇除在外。

更何况宁卫民现在和重文区政府还合作着龙宫水族馆、京城游乐园这么大的项目。

区政府肯定也会支持宁卫民接手鸿兴楼。

这样一来,鸿兴楼的主管单位从上到下,都是站在宁卫民这边的,他拥有都有别人完全无法比拟的官方信任和人脉优势。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而是基本等同于内定的关联交易。

所以无论怎么论,只鸭子已经注定要飞到他的锅里去了,就得他来吃,谁也抢不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

虽然区政府、服务局和饮食公司这一条线的官方机构都站在宁卫民这一边,但基层职工可不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年代,骤然失去铁饭碗,对于国营单位的基层职工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尽管上级单位会有相应的安置措施,该调岗的调岗,该补偿的补偿,实在不行还可以买断工龄。

但以后再也没有轻松躺平的日子了,补偿的钱也总会花完,谁能这么轻易接受?

尤其是一提到买断工龄,国营企业的职工们最直接的反应,是认为自己被领导给欺骗了,被单位当成累赘给抛弃了。

再也没有旱涝保收了,再也没有人给兜底了,甚至再也没有公费医疗和福利分房的指望了。

那这些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俯首帖耳?

那么想不通就必然有怨念,而且肯定是多年积攒的不满一起涌现的。

尤其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太多可顾忌的东西了。

既然知道鸿兴楼保不住了,所谓的领导就已经成了砸他们饭碗的仇人,是毁了他们好日子的畜生,那他们还有什么客气的呢?

见着面不给俩大耳帖子都算克制的了,能轻轻松松让人把鸿兴楼接管那才怪了呢。

所以就在宁卫民来看鸿兴楼的营业地址,现场视察硬件条件的这一天,哪怕有饮食公司的人陪同着,这帮鸿兴楼原有职工也红了眼。

乌泱一下,就把宁卫民一行人给围了起来,当场斥责饮食公司这事儿办的不地道,算是缺了八辈子德了。

“我说,你们饮食公司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今天就要一句实话!好好的京城八大楼,说关就关,说让我们买断就买断,你们问过我们这些老职工的意见吗?”

随着一个年岁最大老厨师的当面质问,饮食公司代表脸色一僵,连忙抬手安抚。

“大家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鸿兴楼连年亏损,公司也是没办法,买断工龄是目前最优的解决方案,国家政策摆在这儿,待遇也是统一标准……”

“最优方案?依我看,就是把我们这群老员工当成包袱甩掉!”

老师傅直接打断他的话,满脸愤懑,“我们家两代人扎根鸿兴楼,一辈子都献给了这家酒楼。从前外宾来访、首长设宴,哪一次不是我们熬夜忙活?鼎盛的时候咱们鸿兴楼风光无限,现在亏本了,你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整改盘活,而是直接关门,把我们一脚踢开?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话音落下,周围的职工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接踵而至。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攥紧手里的抹布,脸上满是焦虑,“我们不要买断!我们生是鸿兴楼的人,死是鸿兴楼的鬼!一年工龄就给两百五十块钱,我干了二十二年,到头来就拿五千多块打发我?这点钱在现在的物价面前,够干什么的?我还得十年才退休,我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对啊!”旁边一名常年饱受风湿病痛的后厨帮工紧跟着出声,语气满是悲凉。

“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人,年纪大了,一身职业病,腿脚、内脏全都有毛病。以前好歹是国营单位,买卖再不好,工资少不了。而且看病能报销,还有福利分房的可能性。一旦买断工龄,退休待遇直接作废,公费医疗也没了,以后生个病都只能自己硬扛!我们这群人,离开鸿兴楼还能干什么?这不是变相逼我们去死吗?”

人群里有一些人目光直直落在一旁沉默的宁卫民身上,语气带着浓浓的戒备。

“我听说,公司不肯卖给之前那个台岛老板,就是因为这个人?最后要把咱们整座酒楼,全都转手承包给他?”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宁卫民身上,猜忌与抵触瞬间拉满。

一个年轻的前厅服务员皱着眉,高声质问道。

“这位老板,我想问你一句。你接手鸿兴楼,是不是也默认了公司的决定?是不是我们一旦被买断,你接手之后,压根就不打算录用我们这些老职工?”

“你们有钱人拍拍脑袋就能做决定,可考虑过我们普通人的死活吗?”

一名中年女工情绪越发激动,“你们关停酒楼、转手买卖资产,轻轻松松。可我们全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国营铁饭碗过日子!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固定工资、福利待遇就是我们的全部底气。现在饭碗碎了,你们让我们一家人以后靠什么糊口?”

另一名老师傅冷冷开口,字字带着怨气。

“我也直白说了,我们不反对有人接手鸿兴楼,重振咱们老字号的荣光。八大楼的脸面,我们比谁都爱惜。但我们坚决反对用关门、买断工龄的方式,牺牲我们所有人,给你们的交易铺路!”

饮食公司的代表见状,额头渗出细汗,连忙加重语气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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