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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五十五章 暗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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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米晓冉陪着父母亲人,闭门坐在鸿兴楼三楼雅间,一边享受满桌佳肴、口舌生香,一边在心底反复拉扯,嘴上挑剔、暗自折服的时候。

鸿兴楼正门的桐木大门被轻轻推开,区服务局主管餐饮行业的副处长蓝峥带着市饮食公司的一名基层科员,缓步走出了店堂。

午后的春风裹挟着马路大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面上人声鼎沸、车辙纵横。

可蓝峥脸上却没有半分酒足饭饱的满意和松弛,反而眉宇间翻涌着一层又一层压抑不住的震撼、困惑与酸涩。

今天他是刻意来微服暗访。

没有亮处长身份,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安排店家派人接待,甚至连熟人都一个没叫。

就带着身边这名饮食公司的普通科员,以最寻常的食客身份进门排队、等位、点单、用餐、结账,简简单单要了几份招牌饺子和小菜,完整走完了普通顾客的全部流程。

原本他只是想来实地摸底,看看宁卫民改制后的鸿兴楼是不是靠着炒作造势、靠着媒体吹出来的虚火。

可一顿饭吃下来,所见、所闻、所感,处处颠覆他数十年深耕餐饮行业的固有认知。

心底的震惊,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蓝处,您要不要来口茶喝啊,我看您刚才饺子汤碰都没碰。”

身旁的科员小心翼翼的递过手里的保温杯,试图缓和上司凝重的神色。

蓝峥却没接过,摆摆手,驻足门口回头望向鎏金门头,沉默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盘式的沉重。

“我之前一直想错了。我还以为宁卫民接手鸿兴楼,一定会走坛宫、水晶宫的老路。把档次进一步提上去呢。没想到变得这么接地气。”

是的,这是蓝峥最根本的预判偏差。

在京城勤行,百年以来恪守一条铁律——分业经营,术业专攻。

做面食饺子的,绝不做成套高档筵席。

专营高端包席的大饭庄,不会俯身去做市井小吃。

业态泾渭分明,强项各有侧重,一旦跨界混杂,精力分散、手艺稀释,最后只会样样平庸、样样不精。

蓝峥原本笃定,以宁卫民过往操盘高端餐饮的履历,手握鸿兴楼这枚“八大楼”金字招牌,必然深耕高端商务、政企宴请,堆砌山珍海味,靠高客单价、高溢价赚钱,走最稳妥、最体面的老路。

那么先砍掉的,毫无疑问是毛利最低的饺子。

可现实截然相反。

宁卫民主动大刀阔斧精简高端筵席菜单,砍掉大半繁复贵重的大菜。

反而把过去鸿兴楼跟风而上的鱼翅、燕窝尽数撤下,替换成工艺考究、以假乱真的素鱼翅、素燕窝。

刻意弱化高端宴请属性,俯身下沉市场,全力争抢周边居民区的普通工薪客流。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选择自降身段。”

蓝峥轻声点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按理说,现在的人都不稀罕吃饺子了,社会反馈也不好,连鸿兴楼自己都不愿意继续卖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东西了。可没想到他不但保留下来了,而且还给发扬光大了。真够邪门的。”

科员闻言点头附和,顺势道出行业通病。

“您说得没错。现在连狗不理都在往高档酒楼去努力,没想到他反而在饺子上下了大功夫。要说咱们公司旗下的店,除非正餐没人订、宴席没生意,活不下去了,才被迫放下身段改做平价小吃续命。”

随即他举出业内最常见的例子,“就像咱们饮食公司的力力餐厅,把宴席大件菜‘烧什锦’简化改成什锦煨面。原价八块五元的筵席硬菜,压到四元一盘,每天限量五十份儿引流。为了保本,原料大打折扣,丸子对半切,肚条、笋丁寥寥点缀,纯粹靠低价赚人气。”

“我知道。”蓝峥接过话头,眼神沉了下来,“你说的这种做法,是饮鸩止渴。”

这也是他最初轻视鸿兴楼下沉路线的核心原因。

国营老店被迫降级做小吃,本质是减量降质、偷工减料。

短期能靠低价盘活客流,长期却是废掉正统菜系根基。

老师傅无心钻研筵席技艺,地道菜式逐年简化失传,最后招牌还在,味道和底蕴早已荡然无存。

他原本以为,宁卫民走的也是这条路。

可亲口品尝过后,他不得不推翻所有预判。

“但鸿兴楼不一样。”

蓝峥语气凝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服气,“这家店降下来的只是人均消费,不是菜品质量。”

没错,以往鸿兴楼只有七八种最基础的家常饺子馅料,如今海陆融合、南北兼具,馅料、面皮、烹制手法全面翻新,蒸、煮、煎、炸、烙样样齐全。

尤其是那道八仙过海海鲜饺子、八仙海鲜韭菜盒子,八色面皮对应八种海味馅料,鲜醇层次感极强,工艺、创意、用料全是顶级水准。

宁卫民是向下兼容,而非向下降级。

菜品更亲民、价格更克制,但用料、工艺、标准全线升级,薄利多销却绝不克扣食材、敷衍食客。

“所以我怎么都想不通。”

蓝峥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直指最关键的疑点,“鸿兴楼的单客消费价格下来了,也没偷工减料,他们的酒水几乎平价售卖,等于主动砍掉餐饮最大的一块暴利。不靠酒水赚钱,单靠菜品薄利,他怎么撑得住这么大一家老字号的成本开销?就不怕亏?”

这一问,戳中了餐饮行业最核心的盈利逻辑。

科员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据实核算,语气带着无奈。

“蓝处,不瞒您说,今天我看菜单的时候,也特意留意了他们的定价。鸿兴楼好多取巧的才,整体毛利大概五成,放在行业里只能算中等偏薄。”

“取巧?”蓝峥意外挑眉。

“对。”

科员点头,“您看那鱼香茄子煲,就是点茄子,成本能值几个钱?

可下饭好吃啊,卖出了荤菜的价格。

猪头的价格也不贵,只是大多数人不会做,鸿兴楼卖到了烤鸭一样的价码,偏偏量还大,客户当然买账。

这么一来,他们的成本和利润至少对半开,只是让顾客感到很是实惠而已,那是一种被放大的错觉。

放在私营馆子,平均消费五成毛利靠精打细算、其实是可以稳赚不赔。

尤其他们的上座率和翻台率又那么高,太火爆了。

要换成我们国营餐馆可做没戏,要是同样五成毛利,大概率要亏。

人员冗杂、流程僵化、损耗管控不严,上座率不够,翻台率又低,处处都是隐性成本,根本兜不住。”

蓝峥闻言默然。

这还不算什么,其实盈利逻辑的差异,也只是表层问题。

真正让他心神巨震、心底拉扯不休的,还有店内人员的精神面貌。

他原本以为,宁卫民高薪招来的年轻新人干劲足、服务好,理所应当。

可今天进店他亲眼所见,那些原本属于鸿兴楼的老国营员工,如今个个脱胎换骨。

往日里推诿扯皮、消极怠工、满腹牢骚的老职工,现在待客热情周到、手脚麻利利落,无论前厅迎送、后厨备料,还是保洁收台,全都主动上心,全无半分敷衍怨言。

“今天还有一件事让我奇怪,就是这帮留下来的老职工。”

蓝峥盯着店门口进出的伙计,语气满是不解,“按道理,他们吃惯了大锅饭,图的就是体制安稳、干活轻松。从前天天抱怨‘别人吃着我看着,别人坐着我站着’,最抵触收桌、洗碗、清理油污这些脏活累活。今天我看见几个老职工专职做保洁收碗,居然干得比新人还麻利,一点怨气都没有。你说怎么回事?”

“您问我?”

科员苦笑一声,终于揭开了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答案,“其实这是明摆着的。说到底就一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顿了顿,道出行业人尽皆知、却体制内无法触碰的真相。

“现在国营餐厅职工月薪普遍两百块,加上奖金也就这样了。可外面私营餐饮,保底四五百起步,手艺好的老师傅、得力大堂人员,一个月七八百很正常。您也清楚咱们国营店是两班倒,早八点到下午两点、下午两点到晚八点,员工上基本都有半天休息时间。那些精力足、有手艺的人,都利用这点时间出去兼职打工,师兄弟合伙轮换,相互介绍。人心,早就不在国营这边了。”

蓝峥脸色愈发凝重。

这些情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不愿直面。

“你说的事我知道,可这些人也是少数,留下来的人并不是都那么勤快啊。以前咱们区里不也提倡过绩效奖金嘛,这帮人也图国营的铁饭碗,宁愿混日子也不肯全力干活。这要是给钱就能抹去惰性,那倒好办了。”

蓝峥反驳,依旧无法释怀这种颠覆性的转变,“怎么到了鸿兴楼,给钱就能彻底换一副模样?”

“因为据我所知,这位宁老板不只是给钱,他还改了好多规矩。”

科员随即道出那套让蓝峥瞠目结舌的核心制度——鸿兴楼目前在实行的计件绩效薪酬体系。

“鸿兴楼只设微薄基本工资,大头全靠绩效奖金,直接绑定翻台率、工作量、顾客好评。干得多、接待勤、口碑好,拿钱就多。基层普通员工,勤快些月入能摸到八九百;张占元、赵树风这种资深堂倌、主厨,月薪一千五到两千,比肩合资企业骨干薪资。”

“除此之外,每月评最佳员工,第三名奖两百、第二名四百、第一名八百,现金直发,不拖不欠。最关键的是,他给基层员工下放了实权——客人体验不佳,店员可以自主抹零、打折、赠送小菜安抚客人。”

“有恒产者有恒心。”

科员最后总结,“员工觉得自己被信任、被重视,而且需要合作,多劳多得,门店生意好坏不但直接关联自己腰包,还影响同事的收入,那自然把店里的事当成自家的事,哪里还会偷懒呢?”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蓝峥心上。

他瞬间被彻底震撼,心底涌起巨大的无力与拉扯。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国营餐饮的死穴。

不是没有招牌、不是没有手艺、不是没有地段,而是约束太多、分配固化、激励缺失。

同样的人、同样的手艺、同样的店面,放到私营机制里就能干劲拉满、盈利稳定。

困在体制框架内就推诿躺平、连年亏损,这是让人窝火又无奈。

“既然这样能赚钱,为什么我们国营企业学不来?”蓝峥低声自问,更像是自我诘问,语气里满是不甘。

科员仰头望着前门的青天白日,唯有一声长叹,无言以对。

有些答案,心知肚明,却不能说、不可碰。

思绪翻涌间,蓝峥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整个行业积重难返的人才困局,心头愁绪层层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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