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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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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

奇谈怪论不绝于耳,众人即便艰难稳住身形,仍旧心神不宁。

叶向高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言语,难以置信道:「有德兄,这等事,果真是可以公然谈论的么?」

这种话,定个妖言妖书罪,让主讲摸不着头脑,不过分吧?

孙有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当初徽州六县争税,天天对州衙喊着划地自治,兴兵决战,朝廷不也没说什么?」

「学说讨论,言者无罪,都是为了朝廷好嘛。」

南北之争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从国初开始吵了二百年,还没见有谁因此获罪的。

叶向高一时无言。

朝廷确实历来都不怎么管束奇谈怪论,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什么武宗是野种,什么本朝天命亡于十八子,在坊间说着跟玩似的。

更别说学子本身就有论道讲学之权了。

谢肇制俯身拍了拍方才摔倒时染上的灰尘,也跟着上到二楼,好奇朝孙有德请教道:「有德兄,斋长口中的「北权体制」,是个什么说法?」

从遣词造句来看,这是一套至少表面上非常完善的理论。

在得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结论之前,必然已经做了不少具体的论述,步步推演,可惜他们是半途入馆,并未听得这部分大道真音。

孙有德见这一伙归化外人兴致勃勃,也是欣慰非常。

他说起下一步安排:「稍安勿躁,斋长思及这门学说深奥,汝等又尚在蒙昧,不能窥见真理。」

「他便特意安排了我与几位同窗,负责给旅居学子讲解,大家一齐切磋琢磨,相互参悟。」

言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立刻转身引路。

很快便将晕晕乎乎的众人带到了二楼一处雅间,随即推门而入。

众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一入房间,视线就暗了下来。

眼下正是夜间,窗户却仍用粗布帘子遮了严实,密不透风,堂屋里一盏油灯,灯芯许久没剪,火焰缩成黄豆大小,灯光映照出四五张围坐的面孔,半明半暗。

定睛细瞧,才看清楚也是几名学子,面色红润,双眼放光,似乎方才正在讨论什么。

谢肇制走在最后,忍不住拽住还未迈过门槛的徐火勃,贴到耳畔小声道:「怎么弄得跟邪教淫祀似的?」

可说怎么还要人引荐才能听道,敢情是这画风。

徐火勃擦了擦额头冷汗,抬起的脚步愣是没敢踩下去,这要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待会好走么?

这般想着,还是无奈一叹,跟着进了房间既然已经跟着好大兄入了会馆,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孙有德从角落里搬出几张凳子,放在桌案旁围成一圈:「介绍一下,在座的几位是州学的「附学生」,多是外州籍贯。」

「这几位乃是游学士子,大家适逢其会,一齐研学江南人文一道。」

他将众人一一请到座位上,转身将房门关上。

门扉合闭,房中越显昏暗。

孙有德此时的表情已经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其人刻薄的嗓音:「这几位游学士子,对斋长所述北权体制」心有疑惑,可有人能解?」

话音刚落。

便听一名附学生迫不及待抢答,语气狂热道:「前辈,我可解!」

「有明一代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其根源可追溯至两宋,是天下地域格局在安史之乱后完成由东西对峙格局向南北竞争格局转变的产物,具有明显的时间特征。」

「而我朝建都于北,上下供用多取给于南方。」

「肉食者便以北制南,大力扶持北人,通过一系列手段,对南方各省士民压制驱迫。」

「其外在表现主要包括政治压迫、文化压迫、赋税压迫、教育压迫、人口压迫等各个方面。」

他呼吸粗重,语气急促,显然连思考的过程都不需要,便迅速完成了解答。

孙有德满意颔首,转头观察一于听众的反应。

只见谢肇制和徐火勃依旧一副懵然的模样。

唯独叶向高神情震动,情不自禁喃喃自语:「这是新学的章法吧?」

他难得如此失态。

方才他便觉得斋长的遣词造句玄奥中又带着几分熟悉,如今提纲挈领入耳,才陡然惊觉,这不就是如今新道学的章法?

只不过,是逆练的新学!

孙有德坦然领首,自矜道:「每一名研习江南人文之道的士民,实质上,都是新学的拥趸。」

他说这话也不无感慨。

南北之争迁绵数百年,一直停留在口水战的层面。

你说我偷井盖,我说你谄媚倭寇之类的,煽动力有限,登不得大雅之堂。

唯独新学问世,从中找到逆练的法门,才终于得以提纲挈领,找出这般从政治上凝聚共识,身份上酝酿仇恨的真学问,可谓脱胎换骨!

感谢新学宗师们开源!

叶向高不由看向朱举人。

只见后者在摇曳的烛火前,脸色被映照得明暗不定,精彩至极。

附学生们可不管听众什么反应,一人抢了先,其余几人也不甘示弱,说起自己归化大道后的感悟:「譬如人口。」

「洪武十四年,浙江、江西两省人口一千九百五十余万,几占天下人口三分之一。」

「到万历六年又如何呢?」

「近二百年间,江西竟少人口三百余万,浙江更是少了五百余万,直接砍半!」

那附学生说着顿了顿,看向叶向高等人补充道:「福建亦少了二百万。」

「反而是北地诸省,山西省增一百余万,河南增三百余万————」

「太平之世,贫瘠之地人更增,富饶之地人愈少,何也?」

「不就是朝廷被北人把持,皇帝为北人蛊惑,诏发乱命,非要将苏、松、杭、嘉、

湖、温、台、徽以及江西诸府县人口,统统移入北地府县?」

「这不是压迫,还有什么是压迫呢?」

既然用的是新学的章法,自然不屑于做史料南工的。

无论是人口还是朝廷政令,都自有出处,依凭可查一太祖皇帝「屡徙浙西及民于滁、和、北平、山东、河南」,乃是青史明载。

在这一点上,叶向高心知肚明。

不过在他看来,这也离不开江南诸省长期以来隐匿人口,至少,也算是双重主因。

叶向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谢肇制却没那么耐得住性子,皱着眉头直接开口道:「安史之乱以降,宋金对峙,前元肆虐,以至北地残破,生民十不存一。」

「朝廷高屋建瓴,恢复耕地,迁移人口,岂不是帮扶弱小,何以言压迫?」

孙有德闻言,不屑哂笑。

这些还未觉醒的南人太没同理心了,不共情自己人,跑去给北人说话!

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将这厮留给斋长亲自传道了。

此时自然不必由他再出面掰扯。

自有附学生代为答话:「此言差矣。」

「不要说什么帮扶弱小,弱者就是要被强者践踏的,北人,要么被践踏,要么自行强大,而不是迁移咱们南方的人口。」

谢肇制满头黑线。

饶是知道面前这群人都是奇葩,也难以想象这是一名儒员能说出来的话,读圣贤书时立的誓言,怕是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各过各的呗,怎么不明儿个就称王建制?

没人理会谢肇制如何作想。

附学生愈发同仇敌忾。

「是啊是啊,这就罢了,可恨的是,张居正这些狗贼还倒打一耙,非说是咱们南方各省隐匿人口,简直恬不知耻!」

「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竟然有脸清查户口!」

「唉,说不得又是为了迁徙人口,可怜我家工坊济养的那些自由自在的奴仆,如今只能东躲西藏,生怕登记造册后被抓去北方。」

叶向高这下听懂了。

果然,每一种「压迫」,都是现实利益的对抗。

孙有德连忙趁热打铁,继续举例:「诸位,还有科举压迫,尤其是南北分榜!」

「更金、元之乱,北人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

「今南人教小学先令属对,犹是唐、宋以来相传旧法,北人全不为此,故求其习比偶、调平仄者,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无所通者,比比也。」

「明洪武三十年,同卷同考,会试得中五十一人,全为南人,这是何等盛况!」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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