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人纠集伏阙,蛊惑太祖,非说是舞弊,强行划分南北中三榜,分卷而考,凭什么!」
「要我说,南榜最末,也比北榜第一来得学问深厚!」
这话一出,房间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是啊是啊,不敢同卷而考,对咱们南人莫非就公平么?」
「唉,不然怎么北京的附学生收费,怎么是咱们扬州的十倍还不止呢?」
「江南四省苦分卷而考久矣!」
还真别说。
徐火勃本是不屑一顾,听得这话,突然也心有戚戚了起来,福建跟着江南士人一起卷南榜,争名额,实在艰难。
谢肇制也难得没有抬杠,以他所见,国子监荫得生员的草包确实不少。
孙有德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不由一喜。
还是斋长高瞻远瞩,这种新入伙的学子,必然要经过洗礼,才能更好地感悟大道,彻底觉醒—这种密闭、昏暗、狂热的环境,还是太好用了。
「还有定都一事,我着实耿耿于怀,凭甚淮右布衣打的天下,最终成了北人的朝廷呢?
」
在这种环境下,南北话题那是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带歇气的。
只听附学生们议论纷纷。
「这些北人裹挟宗室,为达目的不惜使皇家反目,简直罪莫大焉!」
「什么北人镇守九边,难道南人不能征兵?这让我有种被看成弱者的感觉。」
「要我说,北地有个陪都就够了。
95
「是啊是啊,这冠都权,合该南人所得!」
管你什么辖治北人,也别提什么军事布局。
反正在不考虑现实的情况下,淮右布衣打的天下,就该定都在南京!
徐火勃彻底懵然,不知所措。
好像也没毛病,人家淮右布衣辛辛苦苦打的天下,定都南京理所当然。
成祖皇帝怎么能把冠都权拱手让给北人呢?
谢肇制暂且留了一丝灵台清名,驳斥道:「前宋覆辙在前,难道要像司马光一样,弃了北地,偏居江南才是正道?」
话音刚落。
一名附学生一把握住他的手,反问道:「兄台心怀天下,满口都是宏大之事,难道天下是你家的?」
谢肇制一愣。
其人放缓了语气,在幽暗的房间中透出真挚的目光,恳切道:「兄台,新学说得好,睁眼看看百姓。」
「南人不需要大明崛起,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不要大明崛起,只要南人尊————
谢肇制眼神渐渐变得惘然。
孙有德眼见同化在即,不由轻咳一声,拉高了嗓音:「还有赋税!」
「咱们江南交多少田赋?福建纳多少关税?北人呢?」
「新学不是说权责一体么?怎么也该是,咱们多纳税的江南士民做人上人,少纳税的北人做人下人吧?」
叶向高不禁摇了摇头。
把权责一体逆练到「钱越多、权越大」的份上,也是不小的本事了,不知是哪位大才的成果。
新学早就说了,百姓之权,都是先验的,不证自明,无为而有,哪里还需要用税责去赎买民权。
再者说,谁纳税能有地主豪商多?
以后议论大政也别各抒己见了,遇到观念不合的就问,你才纳几个税,敢质疑豪商爷爷?
那不倒反「士农工商」的天罡了嘛,不像话!
想到这里,他余光扫到谢肇制与徐火勃,不由无语。
却见两名同乡此时已经彻底茫然,活脱脱像是话本里那种,即将被夺舍的修道人。
半步举人终究只是秀才,境界不到,闯魔窟需谨慎。
众人各有所思,魔音仍在灌耳。
「说什么开海,什么度田,实际上都是看准咱们南人腰包里的银钱来了,到头来还是补贴北人。」
「我听说北方的同窗,家中不过被清出十余亩,我家呢?那可是百倍不止!家底都不一样,清丈果真公平么?」
「是啊,这不是欺负南人嘛。」
「依我看,士绅兼并没什么不好,起码挺热闹。」
房间内密不透风,昏昏暗暗,一于附学生在门窗上,投出硕大无朋的身影,手舞足蹈,张牙舞爪。
非议朝廷大政的言语回荡在房间内,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斥着灼热、亢奋的气息。
一番诉苦共情之后。
孙有德装模做样叹了一口气:「唉,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在经历过清丈之后,诸位现在想一想,到底埋不埋怨新政?」
围坐诉苦这种事是要共鸣的,新来的可不能只听,得参与进来!
房间内一时无声。
叶向高看了一眼朱举人,小心翼翼道:「不埋怨。」
徐火勃自进屋以来,都处于懵然的状态,此刻见兄长回话,条件反射也跟着回道:
不埋怨,不埋怨新政。」
孙有德闻言,面色一沉:「我要听的,是实话。」
这两人着实没有悟性。
好在,话音刚落。
「砰!」
突然的拍案之声,房内众人无不是被吓了一大跳,纷纷转头,却见朱举人拍案而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朱举人捶胸顿足,环顾众人:「要说一点不认可,那不是实话,可现在有人完全不埋怨新政,这个我觉得不对。」
「我们都是颇有家资的南人,新政以前什么样?家里长辈们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等则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
「万历皇帝登基了,开始推行新政,就苛待士绅了,贪污受贿、蓄养奴仆、凌虐百姓,样样不行。」
「现在南巡这一路还对咱们喊打喊杀,将咱们南人视若仇寇。」
「新政之前,虽然也有约束,但也比动辄喊打喊杀来得好,那没法比啊。」
「所以有人说认可新政,认可万历皇帝————」
「我们都是名门士绅啊,做士绅不能光讲良心,得顾全江南的大局啊!」
房间内寂然无声。
一干附学生本能要跟着吟唱附和,立刻反应过来闭了嘴,新人说话没轻没重,附和了有点怕晚上睡不着觉。
孙有德不禁愣在当场,难道自己传道的本事又有精进了,效果这么好?
怎么刚入伙的人,就有这么大逆不道的长篇大论。
他忍不住缩着脖子四下打量,对其中微小错漏更正道:「天家毕竟出身淮右,总归还是心系南人的,今上也只是被张居正、申时行、海瑞这些奸臣给蛊惑了。」
他还是很谨慎的。
同样是反对新政,骂张居正这些人的话要是传出去了,无伤大雅,甚至还能博点名声。
但要是骂到皇帝头上给人听去了,可真要杀头的。
清君侧嘛,不能朝人乱开火统。
「上面本意是好的,被下面执行歪了————」谢肇制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是不举嘛?」
要不怎么说谢大少很难不得罪人。
叶向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谢肇制嘀咕出声,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恨不得一脚给这厮踹不举。
朱举人一滞,好歹是没破了功,迫切向孙有德请教道:「孙前辈,我业已觉醒!」
「只是一朝顿悟,只觉五岳压身,喘不过气来,奈何知易行难,不知该何去何从?」
觉醒了之后呢,又该怎么做?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组织可以发展一下我呢?
「我等还未入仕,人微言轻,自然是积跬步、蓄涓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