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孙有德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肥肉颤了四五下,端得是格外恭谨。
房门应声推开,赫然便是本地士人魁首,一州斋长。
「斋长。」
「前辈。」
「斋长。」
几名附学生慢上一拍,连忙起身相迎。
「在下允长青,见过诸位。」
斋长虽然同样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但仪态风度却是不差,上来便礼数十足。
允长青————
孙书童听得这个名讳,下意识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朱举人等人也跟着起身见礼,旋即便迫不及待追问道:「在下驽钝,不知允斋长所言积跬步、蓄涓流,由何着手?」
孙有德忙不迭给斋长搬来座椅。
斋长施施然坐了下来,和颜悦色道:「某才疏学浅,姑妄说之,诸位姑妄听之。」
「其一,便是指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
「譬如不参与任何一场对于南人的围剿,看到南人的错漏不要指责,少说对错,多分立场。」
「哪怕偏帮也不要忌讳。」
「路遇什么践踏北人之事,就粉饰一番,说是私人纠纷;南人做错事也不要紧,就说北人在场,却袖手旁观。」
叶向高脱口而出:「比如翁大立?」
翁大立是浙江籍贯,南得不能再南了。
斋长偏过头看了一眼,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含笑点头。
他继续说道:「亦譬如,要时常规训北人,北人自诩镇守九边,那便说北人雄壮果然只有在战场上才有价值」云云。」
「同样,要不惮于攀咬捏诬,把不尊重南人」这一条,当大明律一样挥舞起来。」
「坐姿过于温婉,即为辱南;某行南人占多数,是为压迫;某业南人占少数,是为歧视。」
「此前有名学子参加乡试,以考题中献」之一字暗示江南卑躬屈膝为由,状告考官,并生造北犬」一字,江南士林纷纷赞赏,一时间风头无两。」
「如此,便是积跬步、蓄涓流。」
众人闻之,无不失语。
孙书童盯着允长青看了良久,突然灵光一现,附耳在朱举人耳旁说了句什么,后者神情显得有些惊讶。
徐火勃有些不太认可,犹豫道:「这似乎————不太讲道理。」
斋长摇了摇头:「这都是凝聚江南士民之心,不得已而为之。」
「退一步说,什么是道理?圣人的道理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了,谁还能说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贯通天下的大道?无非都是朝廷讲的道理,虚妄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北人的政治凝视罢了,同样是压迫。」
这————
徐火勃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谢肇忍不住道:「可这不是愚弄百姓?」
不说道理,人心总要论一论。
斋长轻轻摇了摇头:「李贽的新学著作我看了不下十余遍,可谓常看常新,其中有句话说得好,要正确看待百姓。」
「新学这些宗师,个个位高权重,看惯了光明正大,主张赤民也与圣贤一般,内蕴德行,可歌可颂。」
「但以在下愚见,彼辈其实只做到一半。」
「既然要正确看待,那就得把他们当人来看,一个完整的人,不仅要看到赤民的善良、淳朴,也要看到赤民的愚昧、无知。」
「这才是复杂的人。」
他环顾房间内众人,目光严肃而坦诚:「我就正确看待了百姓的愚昧,并且加以引导「」
「难道不是顺应新学,发扬光大?」